战神吴起

战神吴起  ,让我们赶快一起来看一下吧!


吴起并不是魏国人,而是卫国人,本为富家子弟,年轻时爱好交游,喜谈功名,自诩为姜太公、管仲一类的“王霸之才”,不惜花费重金,托人游说国君,希望能进入朝中做官。
然而吴起家室虽富,却非名门之后,身份不够高贵,为朝中大臣所轻,谁也不肯举荐他。
吴起黄金铜钱花了无数,到头来却是一无所得,大怒之下,远走齐国、郑国,甚至越国,以求得到列国国君的赏识,从而大展其才。只是他数年奔走下来,仍是毫无所获。
这时,吴起的家财差不多消耗殆尽,成为朋友邻居的笑柄。邻居中有一人原先非常穷困,后来得到吴起的资助,购得货物四处贸易,没过几年便大发横财,成为巨富。
吴起过惯了挥金如土的日子,不耐贫穷只得上门向那巨富告借,说他做了大官之后,定会将借得的铜钱加倍奉还。巨富听了仰天大笑,手指着吴起的鼻子说道:“你也不撒泡尿照一照,就你这副败家子的模样,还能做上大官吗?我的铜钱就算借给囚徒,也不会借给你这个败家子。看在往日的情分上,我可以让你当个驾车的御者,赏你一口饭吃。”
吴起昕了,心中怒火大炽,狂吼一声:“匹夫无礼!”拔出剑来,砍下了巨富的脑袋。
杀了人,吴起在家乡呆不下去,连夜逃亡。临行时,吴起对母亲说他一定会在外国做上大官。这样,卫国就不能将儿治罪了,儿也就可以回来给母亲尽孝。
吴起向东逃到了齐国境内。这是他第二次来到齐国。第一回他腰里揣满了黄金,尚且找不到做官的门路,这一次,他成了众矢之的的逃犯,还能做上齐国的大官吗?
愁苦绝望的吴起徘徊在齐国都城的大街上,觉得以天地之大,竟是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。
正在这时,吴起看到一辆高车驰过,上面乘坐的一人是正在齐国讲学的大儒曾子。
当初吴起来到齐国时,有人劝他去拜见曾子,说曾子名望极大,一个人如果得到曾子的推重,定会受到国君重视,从而做上高官。吴起却说道,如今是乱世,只有“王霸之术”才能得到国君的看重。儒家好谈仁义,讲究克己复礼,实在是不合时宜。
因此,吴起虽然屡次在道路上遇见曾子,并没有上前拜见。后来吴起阅历渐多,见到大儒们在列国俱是受到敬重,不少人因此做上了高官,心中不由得十分后悔。
这时吴起见到曾子后,心中顿时一亮,立即改名换姓,投到曾子门下,成为儒家弟子。
吴起博闻强记,文辞流利,领悟力强,深受曾子喜欢,将他视为最得意的弟子之一。
当时齐国田氏执掌大权,闻听吴起为曾子的得意弟子,遂将族人之女嫁给了吴起。
田氏族人之女并不中吴起之意。但吴起想着成了田氏之婿,就有希望在齐国做上高官,遂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,并对田氏之女甚是礼敬,受到田氏族人的赞赏。
一日,忽有吴起的亲戚从卫国赶来,告知吴起,他的母亲已因病去世了。
吴起听了,号啕大哭一场,拔出佩剑,向着空中一阵乱砍,然后坐下,捧着竹简诵读文章,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。曾子大为惊讶,召来吴起,问他为何不回到卫国奔丧。
吴起不便说他是杀了人的逃犯,只说道,吾曾对母发誓,不为卿相,誓不返国。
曾子听了大恶,说儒家最讲孝道。父母,天也。为人子者,岂可对父母发誓?父母丧,必守孝三年。尔为儒家弟子,竟敢如此蔑视孝道,拒不赴丧,非我儒家弟子也。
吴起长叹一声道,吾本不喜儒家,只为功名之故,勉从夫子门下,实是有愧。
说罢,吴起对曾子深施一礼,然后携带妻子,投奔鲁国,径直拜见鲁相国公仪休。
公仪休见吴起为田氏之婿,不敢怠慢,立即接见,交谈之下,觉得吴起满腹谋略,实为难得的大才,遂荐于国君鲁穆公。鲁穆公素来对公仪休言听计从,便拜吴起为下大夫。
在普通人眼中,下大夫已算是高官了。但在吴起眼中,下大夫只是豆粒大的一个小官,微不足道,根本不能使他大展雄才,一鸣惊人,震动天下。不过,下大夫好歹也是一个官儿,能够接近国君,吴起并不推辞,白日上朝办理公事,夜晚苦读兵书。数年下来,他已将前代兵书读得滚瓜烂熟,说起来头头是道,常常与鲁穆公和公仪休谈论兵战之术,使鲁穆公和公仪休对他十分敬佩。
渐渐地,吴起熟知兵法的名声在鲁国广为人知,许多大臣争相与吴起交往。
一些大臣料知吴起必受重用,纷纷以田产、黄金等等作为礼物,送给吴起。吴起大为得意,对众人所赠的礼物来者不拒,全部收受,然后倾其所得广置美貌姬妾。有时为了得到一个称心的美女,吴起不惜花费百斤黄金。
于是,吴起在熟知兵法的名声之外,又有了好色的名声。
齐国的田氏急于夺取君位,又恐鲁国从中作梗,于是发大军攻人鲁国,想在夺取齐国君位之前,先将鲁国彻底征服。齐国强大,鲁国弱小,两军才一交战,鲁国就已大败。
公仪休忙请鲁穆公拜吴起为大将。鲁穆公却迟迟不能做出决断,他对公仪休说:“吴起熟知兵法,本是大将之才。可他又是田氏之婿,倘若临阵投敌,则吾鲁国休矣。”
吴起见鲁军战败,心中着急,主动拜见公仪休,请求做鲁军大将,抵抗齐军。公仪休将鲁穆公的犹疑告诉了吴起。吴起沉默半晌,一言未发,转身退出了相府。
次日一早,吴起拎着一个木匣,再次来到相府,将木匣交到了公仪休手中。公仪休在疑惑中打开木匣,不觉惊骇地狂叫起来,差点昏倒在地上。那木匣中赫然装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,正是吴起之妻,齐国田氏族人之女。
鲁穆公听了这等惨事,亦是惊骇不已,只好拜吴起为大将,令他率领鲁军拒敌。
吴起到了军中之后,就像换了另一个人,不近美色、不近美酒。
日日与士卒同在一起,士卒们穿什么,他穿什么,士卒们吃什么;他也吃什么,士卒们在什么地方睡,他也一样在什么地方睡。
白天行军之时,吴起从不乘车,而是和士卒一样步行,见到士卒负荷过重,他就将士兵们扛着的军器移到自己肩上扛着。晚上宿营时他总要到各处巡查一遍,方才睡下。
一天,吴起巡查之时,见到一个士卒背上生了毒疮,若不及早排除毒汁,必会危及生命。
毒汁的排除,只能依靠旁人用口吸出。在家中,或许有亲人愿意为病患吸出毒汁,但在军营中,却无人愿意为那士卒吸出毒汁。吴起见到这种情况,立刻毫不犹豫地俯下身,为那士卒吸出了毒汁。
身为主将,竟然肯为一个小卒吸出毒汁,众军卒们别说没有听过,就是想也不敢去想。主将在军中就似国君一般,士卒们平日望都不敢向主将望上一眼。
但是吴起却不同于士卒们常见的主将。在士卒们眼中,吴起不是主将,而是他们的父亲。
鲁军士卒们心情激动,以儿子般的热切心肠,渴望着在战场上奋力杀敌,报答主将。
齐军连战连胜,根本不把鲁军放在眼里。不料鲁军在吴起的统领下,由懦弱如羊忽然变得凶猛如虎,人人拼死上前,绝不后退。齐军大败,尸横遍野,狼狈而逃。
吴起毫不松懈,率领士卒猛追,一口气将齐军赶回了国中。齐军逃回国后紧闭边邑之门,竟是不敢出战。
此一战齐国折损数万精兵,战车千乘,为百余年未有之大败。列国见鲁军以弱胜强,不禁大为佩服,纷纷遣使与鲁国通好,将鲁国视同大国。
齐国的田氏遭此大败,只得将夺取君位的图谋暂缓实行,“甘居”臣下之位。
鲁国的大胜,使吴起名声大震,传遍天下。鲁穆公论功行赏,拜吴起为上大夫。
齐国田氏恨透了吴起,派人携带千斤黄金,到鲁国四处活动,散布流言。
于是,鲁穆公耳边几乎天天听到攻击吴起的言辞。
一个大臣说,吴起原是卫国的无赖、杀人罪犯,用此等人为大臣必为上天不喜。
另一个大臣说,吴起本是儒家弟子,却不守孝道,拒不为母服丧,灭绝人伦。
第三个大臣说,吴起残忍毒辣,为了功名富贵可以杀死爱妻,难保日后不会危害公室。
鲁穆公听得多了,不觉对吴起生了疑心,渐渐疏远吴起,甚至不许吴起上朝议事。
吴起叹道:“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。妻者,私也。国者,公也。吾公而忘私,反受国君猜疑,难成大事矣。”说罢,连夜乘车驰出鲁国,向西疾行,投奔魏国。
魏文侯正在广招贤才,天下人凡有一技之长者,俱可上书自荐,由朝廷量才任用。
吴起一到魏国就上书自荐。魏文侯看到吴起的自荐书后,立即招来翟璜,问:“依尔之见,吴起是何等样人,吾魏国可否大用?”
翟璜答道:“吴起此人,贪图功名,喜好女色,不能算是贤臣。但其用兵之道,天下无人可及。这样的人,我魏国纵不任用,也决不可使其投往他国。”
魏文侯皱起了眉头说:“这么说来,寡人若是不用吴起,就应该将他杀死。”翟璜拱手施了一礼,道:“正是。吴起,猛虎也,驱虎不成,则必被虎伤。”
魏文侯听了,微微一笑,道:“今天下诸侯,俱是虎狼,寡人正需猛虎驱使。”吴起上书后的第三天,就受到了魏文侯的接见。吴起大为兴奋,朝见魏文侯时穿着一袭儒袍,手捧他精心所写的兵书六卷说:“微臣以此六卷兵书,可为主公霸有天下。”
魏文侯对那些兵书看也不看一眼,道:“寡人以仁义治国,不喜兵战之事。”
吴起立刻说道:“微臣苦学多年,自信可以通过外在的迹象来推测人们隐藏于内心的愿望,根据过去来观察将来。主公既有招贤之心,为何面对贤才时,口中所说与心中所想大不一样呢?如今主公派人按四时节候之宜,斩杀各种兽类,剥其皮,涂上赤漆,画上图案,遮护车门,掩饰车壁,所为何来?此等之车乘坐不便,也不适合游猎,只能用来与敌作战。古有承桑氏之君,只知讲求仁义,不知武备,结果国灭身亡,而有扈氏之君恃众好勇,不讲仁义,一样是社稷沦丧。贤明的国君有鉴于此,故在以仁义治国的同时,一定不忘兵战之事。微臣观天下诸侯之中,唯有主公可称贤明之君,故不远千里而来,以求尽平生所学,报效主公。奈何主公心有疑意,不愿以真情相待微臣。此为何故?”
在魏文侯遇到的众多贤才中,几乎没有一个人像吴起这般言辞锋利,竟使得他无法回答,脸上涨红,过了好一会才反问道:
“听说贤卿有大功于鲁,为何不留在鲁国呢?”
吴起大声答道:“人生苦短,倏忽而过。微臣不愿安居富贵,无所作为,辜负此生。鲁国,小国也。鲁君,庸君也。身留小国侍奉庸君,何能有所作为?魏国,大国也。主公,明君也。微臣侍奉主公,可以大有作为,立不世奇功,名传千秋万代!“
听了吴起的这番话,魏文侯心中舒服了许多,立即传命摆下宴乐,招待“大贤”光临魏国。
宴乐举行之时,魏文侯的夫人亲自捧起金爵,向吴起敬献美酒。这种“礼遇”是诸侯对贤者最为尊重的表示。吴起大为感动,誓言不惜肝脑涂地,以报答主公的知遇之恩。
“礼遇”过后,魏文侯拜吴起为客卿,参预朝中机密,尤其是参预兵战机密。
客卿不是一个正式的官职,一般是国君用来安置别国投奔来的太子上卿等身份高贵之人的“专设官位”。吴起虽然名震天下,论官位只是一个上大夫,以此官位而被魏文侯尊为客卿,对吴起来说是一种极大的荣耀。

吴起不负魏文侯的敬贤之意,主动请求充当魏国大将,越过黄河攻击秦国,连获大胜,再一次震动了天下。只是在魏国获得大胜后,吴起和魏文侯之间却发生了争执。
魏文侯将楚国、齐国视为争霸天下的劲敌,不愿为秦国多耗国力。
吴起认为秦国才是魏国的真正劲敌,魏国欲争霸天下,必须先灭了秦国。
秦国偏处西鄙,和戎族杂居,岂可称为劲敌,吴起如此,多半是欲掌握兵权。魏文侯心生疑虑,立下决断,解除了吴起的兵权,将精锐士卒从河西调回,交由乐羊去攻打中山。对于吴起,魏文侯仍然十分礼敬,除继续尊其为客卿外,还赏赐黄金百斤,美女十名,让吴起可以尽情享受。每隔上几天,魏文侯还会将吴起召进宫内,谈论兵书战策。
但是对于具体的朝政军务之事,魏文侯却从来不和吴起谈论。此刻秦军兵临城下,魏文侯不得不将吴起置于身右,以便随时从吴起口中获得应对之策。
魏文侯这时虽对吴起有了疑心,却对翟璜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毫不怀疑――若论用兵之道,天下无人可及吴起。
魏国君臣登上城楼后不过半个时辰,就听得天边车声隆隆,如滚雷般一阵阵压了过来。
紧接着黄尘大起,如决堤的大河之水,呼啸翻腾着向安邑城漫涌而来,威势极是惊人。
黄尘中,无数戈矛闪耀着夺目的白光,犹似密林一般。更有千百面大旗迎风招展,旗上都绣着斗大的“秦”字。
城楼上的魏国君臣都是见过大阵仗的人,但看到了秦军的这种威势,几乎人人都是大惊失色――秦军屡遭惨败,为何士气如此激昂?军阵如此严整?武器如此众多?
安邑虽为都城,精兵却是不多。秦军俱是锐卒,若大举攻城,只怕是危险至极。
秦军屡战屡败,怨气极深,如果攻破都城,必是大肆杀掠,安邑城中,将人人难逃厄运。
魏国君臣们想着,背上都冒出了冷汗,许多人的双腿禁不住颤抖起来。
“主公,快,快下诏,让都中百姓上城拒敌!”公叔痤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。
魏文侯强自镇定,尽量以平静的声音问吴起:“贤卿,以你之见,寡人该当如何?”
吴起一笑:“秦军不过虚张声势耳,并不会攻城。主公不必诏令百姓上城,以致反被敌军所轻。”
魏文侯点点头:“寡人料想秦军也只是虚张声势。公叔将军未免太过慌张。”
其实,魏文侯在询问吴起之前,并没有料想到秦军是虚张声势,而是以为秦军立刻就要攻城。
公叔痤受了魏文侯的“教训”,心中很不舒服,问吴起:“以客卿大人说来,秦军攻入我魏国境内,莫非只是为了游玩一番?”
“秦军当然不是为了来游玩的。秦军屡败,士气低落,国势不振,四面戎族争相攻击,日子十分难过。为了摆脱困境,秦国君臣不惜倾其精锐之卒.冒险突人我魏国境内,以图振作士气,威慑戎族。但是秦国又惧我魏国兵强,并不敢真的与我魏国接战。吾料其绕我安邑一周后,定会立刻依原路回返。这样,秦国就可向国人宣示――‘大败魏国,使其躲入城中,不敢接战’。秦人闻之,必然举国振奋。而戎族闻之,必然心生惧意,不敢轻易攻击秦国。泰国此举,实为兵法上之‘励士’之法也。吾书兵法六卷,其中第六卷专论励士之法。公叔将军身为大将,当熟读吾之兵书,应该知道此‘励士’之法,奈何一见秦军,竞慌张至此,实在是有失大将风范。”吴起旁若无人地说道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公叔痤大怒,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之言。吴起的六卷兵书极受魏文侯重视,曾令人抄录了百余部,赐给朝中大臣们研习。公叔痤也得了一部,但却对吴起的兵书一字未看。他认为吴起并无真实本领,不过是生了一张利口,嘴上会说而已。他身为将军世家之后,在战场上出生入死,不知经过了多少苦难,官位也只是个上大夫。而吴起就凭着一张嘴,来到魏国就居于客卿高位,并被拜为大将。
他本来以为吴起一上战场,就会大败而逃,出尽丑态。不料吴起却是屡战屡胜,占尽了风光,使得他相形之下,大为失色,令他在对吴起的不满中,又多出了几分嫉妒之意。
“据贤卿说来,秦军会依原路回返,难道他们不怕韩国军卒截杀吗?”魏文侯问道。
太子击、魏成子、李悝、翟璜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吴起。魏文侯的疑问,也是他们心中的疑问。
“这个……”吴起向城楼上的众臣们环视了一眼,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态。
“敌军不会攻城,众位且请回到朝堂去吧。”魏文侯知道吴起有机密话讲,忙说道。
除了吴起本人和太子击、魏成子、李悝、翟璜、公叔痤几位臣下外,众人都从城楼上走了下去。
这几位臣下,可说是魏文侯的“腹心之臣”,凡军国大事,魏文侯都会和这几位臣下商议。
吴起却仍未说话,目光直视公叔痤,意思是公叔痤也应该走下城楼。
他一向认为,欲立功名,须先立威,使国中人人敬畏。如此,一旦他领了国君的出征之命,就可言出法随,谁也不敢和他作对。
但是公叔痤却对他毫无敬畏之心,使他无法忍受。为此,他必须多给公叔痤几次教训。见到吴起如此,魏文侯只得说道:“公叔将军,你且代寡人到各处城门巡视一番吧。”
魏文侯的话虽然说得委婉,对公叔痤来说,仍是奇耻大辱,吴起仅仅一句话,就可以将他从国君身边赶走。这件事必会传扬出去,将使他在朝中抬不起头来。
“这是为什么?”魏文侯问着,心中不觉大跳了一下。
吴起若有所思地说道:“魏、韩、赵称三晋,其中以我魏国最强。韩、赵在表面上对我魏国甚是恭敬,甚至对我魏国行以朝见之礼。但在心底里,韩、赵二国对我魏国极不服气,绝不愿甘居我魏国之下。我魏国愈强,韩、赵二国则愈是妒忌。只是就眼前情势而论,韩、赵二国又有不得不求于我魏国之处。韩国所求者有三,一求我魏国为其西拒秦国,保其后路安稳。二求我魏国南下击楚,震慑其所临强敌。三求我魏国助其伐郑,夺取郑国土地。赵国所求者亦是有三。赵国虽然不与秦、楚相连,却在西北方有着戎族威胁,东北方面临燕国的攻击,东南方又会受到齐国的攻击。赵国一求我魏国从西河郡北上助其攻击戎族。二求我魏国为其阻挡燕国南下。当初赵国之所以同意我魏国越过其境攻击中山之地,就是诱我魏国直接与燕国对抗。三求我魏国东伐齐国,使其能夺取东南之地。因为有求于我魏国,韩、赵不敢公然做出弱我魏国的举动。因为妒忌我魏国,韩、赵必然会在暗中做出弱我魏国的举动。韩、赵愿意看到魏国强于秦国,却不愿意看到魏国灭亡秦国。韩、赵想让秦国拖住我魏国,使我魏国虽强,但又处处受制,终究不能称雄于天下,完成‘王霸大业’。秦国君臣并非愚者,亦是明白此理。故此次秦国偷越韩国境内,定是在事先和韩国有所勾结,并得到了韩国的默许。否则,秦国决不敢冒险而来。既然韩国和秦国有所勾结,其军卒怎么会截杀秦军呢?秦军偷越其境,韩国不可能毫无知觉,可是韩国却并未派人告知我魏国。此即韩、秦有所勾结的明证。当然,秦军回返之后,韩国立即会派人前来‘谢罪’,以免得罪了我魏国。”吴起说着,声音洪亮清晰,透出一种逼人的锐气,魏文侯和太子击、魏成子、李悝、翟璜等人听了吴起之言,不免互相对望了几眼。
他们也都知道韩、赵二国在心中对魏国不服气,但都未想到韩国会去勾结秦国。
魏国兵势极强,又居于韩、赵二国的“腹心之中”,随时能给韩、赵二国以致命的打击。在这种情势下,韩国怎敢冒险勾结秦军呢?
“微臣听说,韩侯已重病在身,不能理政。韩国的朝政大事,由相国侠累执掌。侠累其人,喜结险恶之徒,心性亦是好弄险使气。韩侯或者不敢勾结秦军,侠累则什么险事也敢做出。主公今后对侠累其人,要多加防备。”
“贤卿所言,确乎有理。”魏文侯听吴起如此说,心中的疑惑顿时消散。
魏文侯在韩、赵二国派有密使,对于韩侯病重,朝政由相国侠累执掌的情况了如指掌。
侠累好大的狗胆,寡人饶不了他。魏文侯在心中恨恨地想着,忽听城头上众人欢声如潮。他忙和众臣走近楼口,向下探望,见秦军已掉转战车,纷纷退走。
“贤卿料敌如神,寡人不胜钦佩。”魏文侯转过身来,赞许地对吴起说着。
“请主公多派疑兵,尾追秦军,只摇旗呐喊,不与秦军接战,使秦军知我有备,不敢在我魏国过多停留,以免惊扰我魏国百姓。”吴起建议道,对国君的赞许并未表示谦恭辞让之意。
在魏国,也只有吴起在国君面前从来毫无谦恭之态。
魏文侯对吴起的建议完全赞同,当即令魏成子率领疑兵大张旗鼓,追击秦军。
几乎是在魏成子领命走下城楼的同时,城门守将奔上来禀告,韩国使者求见。
魏文侯对吴起笑道:!‘看来又是不出贤卿所料。”果然,韩国使者呈上了“谢罪”之书。
韩侯在“谢罪”之书中言道:楚国近日在韩国边境集中大军,意欲攻击韩国。为此韩国不得不将秦、韩边境之兵调往楚、韩境。谁知秦国竟然趁虚而入,偷越国境,攻进了魏国。等到韩国发觉了秦军的意图,已不及堵截。韩国上下知道了这件事后都是惶惑不安。韩侯已紧急调回楚、韩边境兵卒,准备从后面袭杀秦军。
秦军已经回返,哪里等得到你韩国兵卒从后袭杀?魏文侯心里冷笑着,口中却道:“请贵使转告韩侯,秦军不过是跳梁小丑,不值一提。我魏国大军将立刻进攻秦国,让秦军知道我魏国决不可欺。贵国须防备楚军,不必急于调回兵卒。”
“主公真欲发大兵进攻秦国吗?”待韩国使者退出后,李悝疑惑地问道。
他知道,魏文侯正在整顿兵车,修造甲仗,准备南下进攻楚国。如果魏文侯此时发大兵进攻秦国,则南下伐楚的预定谋划就会落空。而魏文侯并不是一个喜欢改变预定谋划的人。
对于李悝的疑问,魏文侯并没有回答,只是将目光移向众臣,见此,知道魏文侯有重大的军机之事和吴起商量,都知趣地向魏文侯行礼,退下城楼。太子击欲行礼告退,被魏文侯留了下来。
高大而又空阔的城门楼上,只立着魏文侯、太子击、吴起三人,一同望着城外。秦军虽已退去,但却自天际吹来了一阵阵的西风,黄尘依旧是漫天飞舞,迷迷茫茫。

夕阳西下,漫天黄尘已变成了一片红雾,将安邑城笼罩在沉郁的血色中。
魏文侯耐心地在城楼上站立着,想让吴起首先说话,可吴起始终是沉默不语。
“贤卿,寡人决不能让秦国的‘励士之法’得逞。”终于是魏文侯先开口了。
“主公打算如何破秦国的励士之法呢?”吴起问道。
“寡人愿拜贤卿为西河郡太守,以西河之兵攻击秦国。”魏文侯坦率地说道。其实,魏文侯一直在等着吴起主动请战,他料定功名心极强的吴起一定会向他请战。
谁知他的料想却落了空,素喜谈兵的吴起好像对攻击秦国毫无兴趣。
“主公,微臣投奔魏国,是想做下姜太公兴周灭殷那般的宏伟大业。以西河之兵攻秦,可胜之,不可灭之。此等之事,公叔痤、西门豹足可任之,主公又何必驱使微臣呢。微臣既不能为主公所用,羞立朝堂之中,请主公允臣归隐深山。”吴起拱手说着。
他早已料定了魏文侯会说出什么话来,心中也早想好了应对之语。
魏文侯听了吴起的话,心中大吃一惊。他当然明白,吴起这样的人决不会归隐深山,吴起若是离开了魏国的朝堂,所“归隐”的地方不是楚国便是齐国,甚至是秦国。
如果真是那样,则楚、齐、秦任何一国,都可以借着昊起的“奇谋”,将魏国置于必死之地。
哼!你吴起若真敢归隐,寡人就要将你的人头留下。魏文侯心里想着,口中说道:“寡人不能让贤明大展其才实是有愧。贤卿究竟如何才能立下姜太公那般的宏伟大业,还望对寡人详细讲来,以使寡人改过,助贤卿尽展高才。”
“主公,我魏国欲得天下,获取周室九鼎,必先灭掉秦国,才能及其余。”吴起道。
“此为何故?”魏文侯忙问着,他对吴起太过直爽的言辞很不习惯。
尽管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扫灭列国,获取周室九鼎,但他却绝少说出这样的话来。
“秦国地势的险固,实为天下之最,四面高山环绕,中间是一平原。高山可作城池,平原物产丰富。其四面高山中,只有向东一面称得上有强敌对峙。故秦国只须派出二万甲士,就足可抵挡中原各诸侯之国百万大军的攻击。然有一利必有一弊,秦国北、西、南三面都是荒凉之地,只宜戎族居住。秦国欲成为真正的天下大国,非向东扩充不可。秦国东面的第一强敌就是我魏国。故秦国与我魏国,已成天生的对头。秦国一日不灭魏国,一日不能向东扩充其势。我魏国一日不灭秦国,一日不能消除后患。后患不除,何能与楚、齐诸强争于中原呢?故我魏国当前的第一要务,就是灭亡秦国。”吴起慷慨说道。
“秦国是我魏国后患,寡人何尝不知。然秦国并非弱小之国。昔者以晋之强大,数百年不能使其灭亡。吴国强盛之时,曾一举攻下楚国都城,却偏偏败在秦军手下。贤卿也说过,秦国地势的险固为天下之最,攻击如此险固的大国,损伤必大。或许我魏国能够灭亡秦国。但秦国灭亡之后,恐怕我魏国耗损之巨,数十年难以恢复。而且我魏国灭亡了秦国,必然会使齐、楚大为恐慌,争相攻击我魏国。如此,魏国危矣。”魏文侯说道。
“不然,如今我魏国已占西河之地,使秦国的险固地势已崩其一角,我魏国借此一角长驱直入,必能灭亡秦国。若主公稍有迟疑,秦国必倾其全力夺回西河之地。一旦秦国夺回了西河之地,则我魏国欲亡秦国,将难如登天矣。”吴起毫不退让地说着。
“那么,依贤卿之见,我魏国灭亡秦国之后,又该如何呢?”魏文侯问道。
“灭亡秦国之后,则我魏国占尽地利,二十年内,必能一统天下。”吴起傲然说道。
魏文侯父子听了吴起之言,心中怦然而动,二十年内一统天下,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。尤其是对魏文侯来说,他正当壮年,体格强壮,若无意外之事,应该能够活至二十年以上。这样,在他这一代,就可以夺取周室九鼎,一统天下,立下宏图功业。
“秦国之外,还有齐、楚、韩、赵、燕、鲁、宋诸国,俱是不可小视,贤卿有何谋划,敢说‘二十年内,必能一统天下’呢?”魏文侯强压着心中的激动,平静地问道。
“灭秦之后,主公可将秦地之北拿出少许赠与赵,又可将秦地之南拿出数城赠与韩,则赵、韩必会更加亲近魏国。魏、赵、韩三国亲近,则齐、楚不敢轻易与我魏国为敌。然后主公以大军攻入蜀,控制长江上游。最后主公可率赵、韩二国之军,兵分三路,一路南下方城(今河南省方城县一带)、一路斜出武关(今陕西省商南县西北)、一路自长江上游浮船而下。此三路大军楚国万难抵挡,必为我魏国所灭。楚国灭,则齐国势难保全;齐国亡,则天下无人可敌魏国,将望风归服矣。主公若依微臣之策,顶多十五年内可一统天下,就算有了什么意外之事,也决不会迟于二十年。”吴起回答道。
“这……”魏文侯沉吟了一会,又问道:“除了此策,贤卿难道别无他计吗?”
“没有。”吴起很干脆地回答道。
“你呢?”魏文侯望着太子击问道。太子击摇了摇头。
“寡人倒是另有一计。”魏文侯说道,“秦兵悍勇,身陷绝境时无不拼死力战,寡人不愿将秦人逼入绝境。寡人想以贤卿守西河,使秦人不敢东犯,让我魏国无后顾之忧。然后寡人亲领我魏国及韩国之军,南下攻楚,一举攻灭楚国。楚灭之后,我魏国军则可南从武关,北从西河,两面夹击秦国,必能一战灭秦。楚、秦灭,则齐国亦可灭,天下归于一统矣。”
听了魏文侯的话,吴起的眉头不觉皱了起来,道:“楚国东有齐国,西有秦国,若是力不能支,定会向齐、秦二国求救。就算微臣能抵挡住秦国,谁能挡住齐国呢?”
“齐国田氏急欲夺得君位,一时很难顾得上楚国。”魏文侯道。
“田氏族人中智者甚多,不会弃楚国不救,以坐视我魏国独自强大。”吴起道。
“就算齐国愿意救楚,也不会派出太多的军卒。何况楚君为盗所杀,新君刚刚继位,国中战乱不堪。我魏、赵、韩三国定会在齐国援军到来之前,灭亡楚国。”魏文侯坚定地说。
吴起见魏文侯如此坚持己见,不由得沉默了下来。
魏文侯毕竟是一国之君,对臣下有着生杀予夺的大权,吴起不愿也不能一直和国君硬顶下去。
“贤卿,寡人之计如何?是否合于兵法?”魏文侯又问道。
“敌国乱,则以兵伐之。主公之计,当然合于兵法。”吴起不能再沉默下去,只好回答了一句。
“寡人之计合于兵法,自然可灭诸敌国。”魏文侯满怀信心地说道。
“未必如此,苦想灭亡这些强敌,所行之计仅仅合于兵法远远不够。昔者孙武所行之处无不合于兵法,然终究未能灭亡楚国。”吴起明知魏文侯听了这话不高兴,还是说了。
“若有贤卿为我魏国防守西河,则寡人之计,必能成功。”魏文侯道。
吴起拱手向魏文侯施了一礼道:“微臣说过,西河郡太守之职公叔痤、西门豹足可任之。”
“不,西河郡太守一职,非贤卿不能任之。唯有贤卿防守西河,才能使寡人无后顾之忧,才能使寡人可以全力攻楚。贤卿为西河太守,即是我魏国之‘姜太公’也,即可立下‘兴周灭殷’之大业也。”魏文侯说着竟然弯下腰来,对着吴起恭恭敬敬施了一礼。
“啊……微臣死罪,死罪!”吴起慌忙跪下来,向魏文侯行以磕头大礼。
国君至高无上,绝不应该向臣下施礼。国君一旦向臣下施礼,就是对臣下提出了最后的要求。吴起在这个时候已无法拒绝魏文侯的要求,除非他真的欲归隐深山。
但是他绝不愿意就此“归隐”,而且他心里很明白,魏文侯也决不会容许他“归隐”。
他口称“死罪”,既是向国君表示了惶恐之意,也是表示他答应了国君的要求。
魏文侯见吴起跪下,心中大喜,立刻上前一步,扶起吴起,道:“贤卿愿解寡人之忧,实乃魏国之福,实乃天下之福也。中国(指中原)大地数百年之战祸,亦将息矣!”
次日,魏文侯在朝堂上拜吴起为西河郡太守,攻击秦国,其官衔由“客卿”转为“下卿”,正式成为魏国臣子。
吴起当日即乘车驰往西河赴任,太子击率相国以下大臣送至城外十里。
送行之礼毕后,众大臣各回府第,太子击则驰到宫中,至内官向母亲行过拜见大礼。
他昨日就该行此大礼,因秦兵突至而耽误了。太子击之母是魏文侯的正室夫人,居正殿。太子击行礼之时,魏文侯亦在正殿之内。
魏文侯夫人多时不与儿子相见,有满腹的话语要诉说,但是见到国君在场,却默默退到了后面。
“击儿,吴起的兵书你都背熟了吗?”魏文侯问。在太子击前往中山读书时,他送给太子的“礼物”就是吴起的兵书。
魏文侯当时对儿子说过,一旦儿子返回朝廷,他要亲自考问其“学业”。
“儿臣都背熟了。”太子击恭恭敬敬地回答道。他已不知经过了多少次父亲的“考问”,每一次“考问”都能顺利通过。
“那好,你就将其要紧之处给寡人讲讲吧。”魏文侯说道。
“吴起的兵书,共有六卷,一日图国;二日料敌;三日治兵;四日论将;五日应变;六日励士。图国即为谋人之国,凡兵战之事,其所图者,最终为敌人之国也。谋他人之国,必先治己之国。己国治,方可求敌国灭。治国之道,莫过于尊贤,务必贤者居上,不肖者处下,其国方可昌盛。欲灭敌国,须先料敌,最重要的是对其政事料知无误。不知敌,则不能胜敌。知敌之后就可寻出敌人破绽,从而击败敌人。欲败敌军,须强于敌军。强军之道,在于治军,须严守军纪,赏罚分明。更要教士卒学战,精于搏杀之技,精于行止之法。军强之后,就须选将。为将者,须德、才、智、能兼备,文武双全,知晓天文地理,能够‘施令而下不犯,所在寇不敢敌’。战场之上千变万化,故领军者须有‘应变’之能,不应死守兵法。应变之能就在于能够随时了解敌军之势,随时根据敌军之势的不同作出相应的攻击。军强将猛,尚不足以制胜。欲稳操胜算,领军者还须深知‘励士之法’,必须爱兵如子,能与士卒同甘共苦,不忘抚恤慰问士卒的家属,以求‘发号布令而人乐同,兴师动众而人乐战,交兵接刃而人乐死’。”太子击流畅地回答道。
“不错。”魏文侯赞赏地点了一下头,又问,吴起的兵法,和孙子的《十三篇》相比,孰高孰低?”
“这……”太子击不觉沉吟起来。

太子击知道,孙子名武,自称为齐国田氏之后,因祖上伐莒有功,齐景公赐姓孙氏,食邑封于乐安(今山东惠民)。孙武因家族与朝中权贵发生冲突,避难逃往吴国,受到吴王阖闾的重用,将其拜为军师。吴国偏处东南,素为中原诸侯轻视。但其军队经过孙武的训练后,兵锋之锐竟是天下无敌。吴军长驱数千里,攻破了强楚的都城,几乎灭亡了楚国,使天下震惊,无不对吴国畏之如虎。孙武的威名亦是因此震动天下,人人视其为“兵神”。但孙武却在此时悄然归隐,不知所终。他在归隐之前,曾将其治军心得写成兵法,献给吴王。这部兵法很快就传遍了天下,被人称之为《孙子兵法》,其兵法共有十三篇,故亦被人称为《十三篇》……
太子击自是将《十三篇》读得烂熟,但却从未将《十三篇》和吴起的兵书相比过。实际上,他并不怎么喜欢诵读兵书,所以吴起的兵书背得头头是道,或者有点粗浅的认识,仅仅是为了应付父亲的考问。
见太子击答不上来,魏文侯叹了一口气,道:“读书最忌死记硬背,须得融会贯通才是。吴起这人就善于读书,吾观其兵法,得益于《十三篇》甚多。如《十三篇》中之六谋攻日,‘知彼知己,百战不殆’,就由吴起生发成‘料敌’一卷。《十三篇》人称已尽兵家之法,后人无可出其右。然以寡人观之,吴起的兵法却在多处胜于《十三篇》。吴起之兵法首论‘图国’,不就兵论兵,而从大处着眼,一下子抓住了兵法的要害所在――治兵必先治国,国若不安,兵势再强,也难以持久。吴国就是例子。当年吴国的兵卒由孙子亲自训练,其兵势之强,天下无国可敌。然吴人不图治国,不修内政,其兵势虽强,却不能灭人之国,反被越国所灭。当年越国并无孙子这等‘兵神’,所以能灭吴国,是其君臣人人奋力于治国也。此外,吴起的‘励士之法’亦是胜于孙子。孙子虽然也说‘视卒如爱子’,却过于看重将帅,只知‘励帅’,不知励士。其实,士卒若不勇于杀敌,将帅本领再大,只怕也难获得胜利。当然,从全书来看,孙、吴兵法可谓各有所长。你要像吴起那样读书才行,切不可只知死记硬背。”
“是,儿臣当牢记主公的教诲。”太子击垂下头,拱手说道。之后他又暗暗地想:我是未来的国君,并不是未来的将军,似吴起那般研读兵法,倒也不必。孙子、吴起再厉害,也只能供国君驱使而已。我真正要学到手的,是主公驱使吴起这等“猛虎”的本领。其实驱使吴起这等“猛虎”也不难,高官厚赏,再加上美女就足够了。
太子击在心中不停地反驳着父亲的话。在他未成为国君之前,也只能这样反驳着父亲。
“但愿你能真的牢记。”魏文侯说着,话锋一转问,“击儿,昨日吴起在城楼上说的话你还记得吗?”
“儿臣记得。”
“那好,你就说说,吴起的平天下之策和寡人的平天下之计,孰高孰低?”
“当然是主公的平天下之计高于吴起的平天下之策,吴起之策,太过冒险,近乎赌徒孤注一掷。主公之计,循次渐进,先求立于不败,后求破敌,可稳操胜算。”太子击口中说道。
主公太过于求稳,其计远不如吴起之策矣。太子击同时在心中说道。
“击儿,你错了。吴起之策,比寡人之计高出甚多。”魏文侯摇着头说道。
“那……那么主公为何……为何不纳吴起之策呢?”太子击疑惑地问着。
“唉!”魏文侯长长叹了一口气道,“非是寡人不纳吴起之策,而是不能纳其策也。”
“这……儿臣不解。”
“击儿,秦国地势的险固,确为天下之最。我魏国之中除了吴起外,包括寡人在内,谁也不能灭了秦国。所以寡人如果采纳吴起之策,非得派吴起为大将不可。吴起此人,本领极大,野心也是极大。他若领兵灭了秦国,占了天下最险固的地势,岂肯甘当魏国之臣?只怕他立刻就会反过头来,灭了我魏国。所以寡人虽极欲平定天下,也不敢采纳吴起之策。”
“吴起他深受主公厚恩,也会……也会有反心吗?”
“吴起,一个奸邪之徒,凭其功名心太重,为了功名,他连爱妻也可杀死,还有何事不可做出?有些人并非天生就有反心,而是情势所激,未反也得反了。身为国君者,最要紧的,就是不能让吴起这样大有本领的人处在能够生出反心的情势下。”
太子击默然无语。父亲的话,给了他极大的震动,使他的心中一阵阵波澜,强臣生出反心,吞灭主上之国的例子,实在太多。小国不去说他,仅就大国而言,强大的晋国不是被魏、赵、韩的家臣吞灭了吗?这魏氏家臣,就是我魏国之祖啊!还有强大的齐国,眼看就被田氏吞灭了。而田氏先祖本是逃难之人,得到齐君的庇护,方才保全了性命。我魏氏可吞灭晋国,吴起他若占了秦国的险固之地,又为什么不可以吞灭魏国呢?可是身为国君,若不任用强臣,国势必弱,一样会被强者所欺,以致宗庙不保。要成为一个既能大有作为,又善于驱使强臣的国君,只怕不会是我想的那般容易……
“击儿,吴起说得不错,欲谋人之国,必先治已之国。寡人这次将你从中山召回朝中,就是要让你熟习治国之术,一旦吴起击败秦军,寡人立即就带领锐卒会合韩、赵之军,南下攻楚。魏成子、翟璜将随寡人南征,朝中之事,你要多向李悝请教。”
这时,太子击被呼到后堂,而魏文侯仍是坐在正殿里,翻看着臣下的奏章。以线串起每天在案几上堆成小山的奏章,魏文侯都会一份份仔细审阅,常常看到半夜。今天却怎么也看不下去,心中反反复复地想着谋高深之士,是否看出了寡人心思?是否愿意出力攻击秦国?他若不尽力攻击秦国,寡人又该如何?

西河是秦国的生死之地。秦简公擂着战鼓强渡洛水。秦军屡败于魏,畏魏如虎。秦国遇到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。
秦简公面对敌情决不迟疑,立率兵杀奔西河而来。在秦国国君秦简公眼里,西河是秦国的生死之地。拥有西河,秦国不仅能够生存,还可东出争霸中原。失去西河,则秦国迟早会被敌国灭亡。
列国行军,平常每日只行一舍之地(三十里)。遇到战事,则日行二舍,顶多会日行三舍之地。但这日秦军的行进速度,已达四舍,可谓疾似闪电。
可是高坐在战车上的秦简公,却仍嫌行进的速度太慢,不断传令,让士卒快行。
秦国一直是西方的大国,但自秦穆公后,国势已日渐衰弱,尤其是近百余年来,内乱不休,宗室间互相残杀,国君之位常被公子们以武力夺来夺去,谁也难保大位长久。
朝中的权臣趁势坐大,每逢对国君不满,就勾结逃亡在外的公子,袭杀国君。
秦简公的父亲秦怀公本是逃亡在晋国的一位宗室公子,后来大臣们杀死国君,将秦怀公迎人都城,立为国君。但秦怀公仅仅当了四年的国君,就遭到权臣们的攻击,被迫自杀。秦怀公的太子早死,众大臣就立太子的儿子为国君,秦灵公即位之后,他的叔父们不敢呆在国中,纷纷逃到邻国。秦简公亦逃到了晋国。
此时晋国已被魏、赵、韩三家瓜分,只剩下曲沃和绛城二邑,总算是保留了一个国号。晋国虽然只存有空名,养活几位邻国的公子还是绰绰有余。
秦简公身居晋国,暗中却和国中的权臣保持着密切的来往,准备从侄儿手中夺取君位。
秦灵公当政之时,正逢魏文侯大力治理国政,广求贤才,其国力日益强盛。秦、魏两国连年在边境上展开大战,结果是秦国遭到惨败,丧失了许多城邑。
秦国上上下下,俱是埋怨国君无能,大臣们也开始密谋用何种手段废掉国君。
秦灵公惊惧之中暴病而亡。秦简公趁势从晋国杀回来。在众大臣的支持下,向秦灵公的儿子们发动猛攻。秦灵公的儿子们力不能敌,除了公子一人逃走了外,其余众人全都被秦简公杀死。公子逃难的地方仍是空有其名的晋国。
秦简公夺得君位之后,为了获得威信,不断地向魏国发动了进攻,以图夺回失地。
不料他不仅没有夺回失地,反而遭到了空前的惨败,将整个西河之地“奉送”给了魏国,国境线由黄河退到了洛水,使秦国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。
洛水远不如黄河险固,魏国军队可以轻易突破,直捣秦国的腹地,灭亡秦国。
秦国连遭惨败,士卒伤亡极大,每一处城邑都传出痛哭之声,人人都对国君怨恨不已。
许多青壮男子为逃避打仗,纷纷人山为盗,劫掠商旅,甚至攻杀官吏。
府库中应收的赋税亦是大减,以致朝中大臣们的俸禄,也常常发不出来。正在秦简公焦头烂额、不知所措的时候,宗室大臣赢菌上书请求改革国政。
秦简公素知赢菌大有才能,只因他是灵公的亲信,故一直对其敬而远之。但现在秦国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,秦简公无奈中只有抛弃猜疑之心,连夜召见赢菌。
赢菌年约四旬上下,相貌堂堂,善于言辞,因此常常被国君拜为使者,出访各国,但并不执掌朝中实权,故秦简公虽对他有防,却没有将他置于死地,仍是经常让赢菌出使各国。“大夫有何妙策,使我秦国脱出困境?”秦简公一见到赢菌,就立刻问道。
赢菌不答,先反问道:“我秦国连败于魏国是为何故?”
“这……”秦简公犹疑了一下,才回答道,“是魏国兵强将猛,我秦国难以抵挡。还是魏国有了吴起这等厉害之人。”
“非也。吴起未伐我秦国之前,我秦国已不敌魏国。”
“那么,是寡人的仁德不及魏侯了。”秦简公一向自视甚高,绝少在臣下面前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非也。主公的仁德,丝毫不弱于魏侯。”
“寡人实不知我秦国为何连败于魏国,还望大夫教之。”秦简公微笑着,谦恭地说道。
赢茵的话,使他放下了心――至少大臣们尚没有视他为“昏暴”之君,欲废了他的君位。
如果大臣们心有恶意,赢菌就绝不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。
“我秦国之所以连败于魏国,只因一字。”赢菌说道。
“是哪个字?”秦简公问。
“变!”赢菌大声答道。
“变?”秦简公疑惑地重复着,又问道,“这变字何解?”
“变者,变革国政也。当年穆公称霸,就在于变。可惜自穆公之后,我秦国因循守旧,毫无变意,而列国争相变革,致使我秦国日益衰弱,为人所轻矣。”赢菌感慨地说。
“寡人也听说列国多有变革之事。寡人亦愿变革,只是不知该从何处着手。”秦简公皱着眉说道。
他在晋国避乱时,对魏、韩、赵三国的国政极为关心,所得甚多。在他最初回到国中时,也曾想依照着魏、韩、赵三国之法变革国政,但因众大臣反对,又加上和魏国剧战不休,以致没有实施任何变革之策。
“变革国政,应先变革田亩井田和立法。”赢菌说道。
所谓“井田”,是周室立国后分配之法,周室有“国人”和“野人”之分。“国人”住都城周围的乡邑中,耕田所得部分交公室,征战时充当甲士,为国君作战。“野人”住在乡邑之外的村落,多是俘虏或是犯了罪的人。因居于草野之地,故被称为野人。村落中的首领负责监视管理众野人。野人男者耕田,女者织布,所得全部上交公室。野人不参加征战,无权对朝政提出意见。
名义上天下共主,所有田地都属于周天子。实际上,田地又有公田、私田两种分别。公田成百上千亩连成一片,所产之物用来祭祖、聚餐、救济贫弱国人及奉养国君,又称为籍田。私田划成整齐的小块,似“井”字,故称“井田”。私田由国人自己耕种,所得除上交军赋的一部份外,其余部分用来奉养自身。一般来说,国人每家可得田地一百亩(合今约31.2亩)。私田虽归国人自己耕种,其实仍非私有,国人到了六十岁,就须将私田退回公室,由公室重新分配。
周室号称农耕之族,最重农耕之事,依照当年周公所定的礼法,须人人参加农耕之事,连周天子也不得例外。每年到了春耕之时,周天子手握长锄,带头下地耕种。
公田虽大,成千亩地连成一片,但其收成很低,往往不及一块百亩的私田。
周天子的田地耕种之法如此,各大小诸侯的田地耕种之法,也是如此。
普通国人的私田每家只有百亩,而公卿百官和宗室贵族们的私田,却多至万亩。周天子往往将整个乡邑的收入都赐给立了功的公卿百官或贵族们,称为食邑。
国人参加征战,立有功劳,私田亦会增加。
渐渐地,国人们有了贫富分别,贫者为了增加收入,不得不开垦私田。富者为了更富,亦是大力开垦私田。这些新开垦的私田自然不用上交军赋,收入全归开垦者所得。
野人们为了改变困境,也偷着开垦私田。
这些私田又不用退回公室,成为开垦者代代相传的私有之财。周天子和大小诸侯们对开垦私田的行为异常恐惧,视其为不守礼法的“大逆”举动。
周天子和大小诸侯们严下诏令――百官公卿敢开垦私田,削夺其官爵。国人敢开垦私田者没收其财产,将其全家贬为野人。野人敢开垦私田者,将其全家贬为奴隶。
奴隶是身份最低贱的人,甚至不被视为人,而被当作会说话的畜牲。
野人的身份虽低,尚可保持着家室,尚有一处栖身的草舍,尚被称之为“人”。
奴隶则什么也没有,一切都属于主人,像牛马一样被主人役使,像牛马一样被卖来卖去。
为了防止奴隶逃跑,有时主人们会用锁套在奴隶身上,用皮鞭驱赶着奴隶。
平日,奴隶们分男女关在不同的百室中。春季时,主人会挑出奴隶中壮实的男女.让他们配对,以生下小奴隶,增加主人的财产。壮年奴隶最值钱,幼年者次之,老年者最贱。秦穆公时的执政大臣百里奚,曾被贬为奴隶,因他善于养马,所值甚高,其价格也只有五张羊皮。
奴隶们一般不从事耕田,主要是充当各种工匠,以及放牧牛羊。年轻貌美的女奴则被训练成歌舞乐女,成为主人们寻欢作乐的工具。
后来国人中有了富者,将其买得的奴隶用来耕种私田,获利甚多。
这种耕种田地的奴隶一般都有家室,待遇稍好。许多公卿百官家的奴隶都逃到乡邑,情愿充作国人们的农耕之奴。对于这种不花钱的农奴,国人们大力欢迎,并多方庇护。公卿百官都住在城邑里,到乡邑中去抓获逃奴不甚方便,以致所拥有的奴隶愈来愈少,大受损失。公卿百官们把逃奴日多的原因也归于私田的开垦。因此,公卿百官们虽也拥有许多私田,却大都坚决支持禁止开垦私田的诏令。
在开始禁止时,周天子和大小诸侯们夺得野人们的许多田地。渐渐地,富者国人居多,也有野人。穷者自然是野人居多,却也有少许国人。后来,国人与野人的分别愈是模糊,倒是富者和穷者的分别,越来越明显了。国人和野人们,却是坚决反对禁止开垦私田的诏令,甚至不惜为此造反。
“井田”之制在大多数诸侯国中已是自然崩废。只有秦国唯一保留着“井田”之制。
秦国国君势弱,而执政大臣势强,国君并不能以开垦私田之罪处置大臣们。
历代秦国国君,也想废除”井田”之法,改行列国通行的按亩征收赋税的方法。只是每次国君才提出废除“井田”,就被大臣们顶了回来,总是无法实行。
此刻秦简公听赢菌又提起了废除”井田”,不觉犹疑起来:“废除‘井田’当然好,只是我秦国大臣俱不赞成。恐怕寡人变革国政不成,反倒……反倒会惹出不测之祸。”
“不然。如今秦国已危在旦夕,国亡,臣子亦亡。大臣们不会在这个时候反对变革国政。”赢菌说道。
秦简公听了,默然无语,隔了一会忽又问道:“若非国势如此,大夫会给寡人上书吗?”
“不会。”赢菌坦然说道,“微臣心许先君,对主公不甚诚敬。然国势已危,我秦国君臣若仍是像从前那样互相猜疑,则必亡于魏国。微臣身为秦国宗室,岂能坐视秦国灭亡?”
“那么,大夫现在能否忠于寡人?”秦简公逼视着赢菌,一字一句地问着。
“秦国到了如此危难境地,臣子还敢不忠于主公吗?”赢菌反问道。
“好,你问得好!你说,如果有臣子在此时此刻,还怀有叵测之心,寡人该当如何?”秦简公又问道。
“应该立刻将那臣子处以车裂之刑,并诛灭他的全族。”赢菌毫不犹豫地回答道。
“好!“秦简公又是大赞了一声,忽地从席上站起,对着赢菌施了一礼,道:“这秦国的变革大事,寡人就交给你了。寡人只管治军,别的一概不问。”

秦简公说到做到,次日即拜赢菌为左庶长(相当于中原的相国),执掌朝政。秦简公则住进了军营中,日夜操练士卒,研习兵法,不多问朝政之事。
赢菌执掌大权后,先没有急着进行田亩之制的变革,而是连着做了三件秦国上上下下都十分称赞的事情,既稳定了朝中的乱象,又笼络了民心。
首先,赢菌将他的全部家产拿出来,抚慰阵亡军卒的家属,并宣布,野人曾从军者,升其籍为国人;国人曾从军者,免其三年应纳之赋。阵亡者,免其家属应纳之赋十年。
接着,赢菌又宣布,盗贼凡自首者,可免其死罪,发往洛水岸边修筑城堡、烽火台,以抵挡魏国的攻击。凡修筑时出力多者,如军功论赏。
最后,赢菌宣布:国中卿士百官及吏卒等人,出行之时俱可佩带剑戈自卫。秦国与中原相距较远,剑戈等利器不易获得,故剑戈等利器都收在武库中,即使是卿士百官出猎之时,也只能带着弓箭和大棒及石斧、石戈等粗笨武器,唯有国君行猎之时,才可以携带剑戈等利器。近来因秦国盗贼大起,卿士百官和吏卒们由于缺少利器,常被盗贼们杀死。大臣们不止一次上书,奏请允许百官自置利器,都被秦简公拒绝。
秦简公害怕大臣们会借此武装起一支强大的家兵,给朝廷带来威胁。
赢菌在得到上上下下的拥护后,开始改革国政,废除“井田”之制,按田亩的实数收取赋税。其赋税之额为“什一”之税,即田中所产的禾物,每十石中须上交公室一石。秦国的这种变革,被国人称之为“初租禾”。
秦国的“初租禾”之法,比鲁宣公实行的“初税亩”之法晚了一百八十余年。
在面临着魏国的强大威胁下,秦国众大臣虽然不愿实行“初租禾”之法,却也不敢公然反对。“初租禾”的实行,使开垦私田成为合法举动,吸引了大量贫困的百姓。
山林中的盗贼纷纷自首,以求在修筑城堡中立下军功,得到赏钱,然后购买农具回到家乡开垦私田。一些中原之地的奴隶闻听秦国荒地甚多,亦争相逃到秦国,开垦私田。
不过五六年间,秦国的田地已扩充了数倍,洛水沿岸也筑起了坚固的城堡。
田地多了数倍,公室所收的赋税,同样是增多了数倍,秦简公大喜,派人从楚国购来犀甲,从赵国购来剑戈,从韩国购来强弩,大力装备军队,意欲反击敌国。
秦简公试探性地向魏国攻击了一下,结果秦军一遇敌兵,就大败而逃,溃不成军。周围的戎夷之族见秦军如此不堪一击,纷纷袭扰秦国的城邑,劫掠百姓,威胁秦国的后方。秦简公大感头疼,只得又召见赢菌,商谈本不属于赢菌过问的军机之事。
赢菌道:“我秦军非不勇悍,只是屡败于魏,畏魏如虎。当今急务,是为激励士气,消除士卒的畏魏之心。”
“如何才能让我秦国士卒不怕魏军呢?”秦简公问。
“微臣当年出使韩国时,和侠累私交甚好。如今侠累已执掌韩国朝政,有决断之权。微臣可派密使与侠累相谋,请侠累调开秦、韩边境的军卒,让我秦国从其国境穿过,直扑魏国都城。魏国劲卒俱在边境,必然不敢与我大军对抗。如此,我秦国大军在魏国境内直进直出,如人无人之境,士气定会大振,国威亦是扬于天下矣。”赢菌献上了一计。
“妙!”秦简公听了大为高兴,立即让赢菌派密使到韩国去见侠累,他则亲率战车千乘,甲士十万,悄悄移到韩国边境。待到侠累果真将边境韩军卒调开了,他立刻挥军直扑魏国。
魏国万万没料到秦军会突然从韩国境内杀至,果然不敢接战,紧闭城门。
秦简公在魏国都城下耀武扬威一番后,立即回军,稍作休整后,就杀奔西河而来。
在秦简公的料想中,魏国的都城受到威胁后,必然会将西河军卒调回。
他则趁西河空虚之时,率大军猛攻,一举夺回这块关系着秦国存亡的要地。
秦简公熟知兵法,明白“知彼知己,百战不殆”的道理,在西河之地派有许多密探以随时了解西河之地的情势。而西河之地传来的消息,对秦国极是有利:西河的锐卒已尽行东去,所剩唯本地之兵,且多为迁移的罪徒,战力不强。
在西河诸城中,临晋邑最为重要,其城原为大荔戎族之都,地控四方,形势险要。如果攻占了临晋邑,就可控制要路,进一步攻占整个西河之地。
临晋邑离洛水很近,渡过洛水就等于是攻到了临晋邑城下。秦简公率领大军行至洛水岸边时,天色已是昏暗,依照列国行军惯例,到了这时就应该扎营安歇。
秦简公想取得突袭的威势,命士卒日行四舍之地,使士卒们倍感疲倦,也该扎营安歇了。但是秦简公却亲自擂着战鼓,命令士卒强渡洛水,直扑临晋邑城。
正当天旱之时,洛水很浅,天气又不算寒冷,士卒们可以很容易地涉水而过。
见到国君亲擂战鼓,秦国军卒们顿时士气大振,忘了疲倦,呐喊着向对岸扑去。
魏国在洛水对岸筑有长城,只是由于魏国强而秦国弱,魏国人对秦国不太看重,所筑的城墙既不高大,也不怎么坚固。秦国军卒没有费什么力气,就攻上了城头。
城上的魏军很少,对百倍于己的秦军无法抵挡,纷纷向远处的临晋邑逃去。
秦简公站在高车上,心里很是得意,对侍立在身边的左将军司马敌、右将军公子方说道:“寡人今日所用之战法,即为孙子之‘攻其不备,出其不意’也。”
司马敌拱手说道:“主公料敌如神,当年的孙武岂能及之。主公所言,未免太过谦让。”
公子方说道:“大军班师之后,非歇息数月不可。主公只歇息数日,便挥军直捣西河,若非治军有方,焉能如此。即令孙武复生,也远远不及主公。”
秦简公笑道:“连二位将军都不能料到寡人会攻击西河,魏人何能料知?孙子的兵法,自有其深妙之处。二位俱是统军大将,切莫看低了孙子的《十三篇》。”
“嗵――嗵――嗵……”洛水对岸忽然鼓声大作,似天上滚雷般地压向秦军。
秦简公、司马敌、公子方听了大惊,如此鼓声,听上去竟似是上千面鼓在一齐敲。军阵中每百人才有一面战鼓。千面战鼓,就是有十万以上的大军啊。魏军的西河之卒不过四五万人,且又分散在各城邑中,何来十万大军呢?
羽箭从秦简公的耳边掠过。吴起早已料定敌军的意图,作了相应的布置。
鼓声中,无数面大旗在昏暗的暮色中迎风飘扬,上写着一个斗大的“吴”字。
“啊!是吴老虎来了!吴老虎带着几十万人杀来了!”“我们中了吴老虎的埋伏,快跑!”
“快跑!快跑!吴老虎来了!”
秦军士卒们惊骇地叫着,掉转头,不顾监阵官的威胁,掉头就往回跑。
近年来,秦军几次和吴起率领的魏军大战,每次都是伤亡惨重。吴起已成为秦军士卒眼中的杀神,以致秦军士卒不敢直呼吴起之名,都以“吴老虎”呼之。
不仅是秦国士卒惧怕吴起,秦国百姓听到吴起两个字都是心惊胆战,连吓唬小儿也会说,别哭,小心吴老虎来了。秦国小儿们听到父母一说起吴老虎,果然就不敢哭了。
此刻,突听到震耳欲聋的战鼓声,见到数不清的大旗,又听到吴老虎来了,深藏在心底的恐惧一下子涌了出来,连兵器都难以握住,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个“快逃”的念头。
有少数军卒并不畏惧敌军,不想逃,但在众多逃跑的军卒“挟持”下,也不得不跟着向后逃去。
秦军只有一半士卒渡过了洛水,前面往后逃,后面却在往前攻,一片混乱。
嗖――嗖――嗖,追击的魏军射来密集的羽箭,若狂风暴雨一般。
后面逃得稍慢的秦军士卒纷纷被羽箭射中,惨呼着栽倒在地,使秦军更加恐惧,队形也更加混乱。
秦简公、司马敌、公子方拼命呼喊,企图阻止军卒后退,整顿混乱的军阵。
无奈士卒们根本不听号令,很快就让魏军夺回了洛水对岸的长城,居高临下,射杀着河谷中的秦军。
嗖――支羽箭带着厉啸,擦着秦简公的耳边掠过,惊得秦简公差点栽下了高车。
“主公,您快……快走吧,微臣断后!”司马敌见势不妙,连忙说道。
“老天,老天!你为何偏偏要生下吴起这等人来?”秦简公仰天大呼,不肯后退。
公子方强逼御者转过车身,拥着秦简公向后逃去,司马敌则凭借着洛水西岸的秦国长城,抵挡魏军的攻击。秦国长城高大而坚,本来不易攻破。无奈秦国士卒已无心恋战,对于魏军的攻击丝毫不加抵抗,致使魏军轻而易举地冲过洛水,登上了秦国长城。
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,依照列国通例,交战双方应该罢兵休战,各自安下营寨。
但是魏军却点起火把,竟在黑夜里也向着秦军发动了猛烈的攻击。
秦军只有逃,身强力壮者逃在前面,体弱者落在后面,被魏军砍瓜切菜一般杀倒在地。
许多秦国士卒在暗夜中看不清道路,摔倒在地,竟被同伴们踩成肉泥。
秦军狂逃一夜,直到逃进渭河南岸的郑邑城时,才停止下来。郑邑是秦军的驻防重地,在城外的河岸边摆着许多渡船,只是秦军平时很少练过黑夜渡河,致使秦军在渡过渭河时,许多兵卒都掉到了河中,溺毙在水里。
大将司马敌也被乱箭射中,死在了渭河北岸上。
魏军没有渡船,追到渭河岸边停了下来,排成整齐的战阵,列于高高的河堤上。
此时天已大亮,魏军的阵容清楚地呈现出来,其战车不过三百乘,士卒也只二万余人。
在军阵最中间的一辆高大的战车上,站立着身披犀甲、手执短戈的吴起。
他左边的一辆战车上,站着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,名为魏行,是西河郡御史。
他右边的一辆战车上,站着一位三旬上下的壮汉,是临茸县令,名为吕当。
秦简公在西河安有许多密探,却不知这些密探的动静为吴起所知晓。列国大臣门客甚多,吴起也不例外,手下门客多至三百余人。旁人招收门客,最喜欢的是相貌堂堂、言辞华丽、文能诵诗、武能射箭的贤士。而吴起招收门客,只要有一技之长,不管他是杀猪的屠夫也好,卖酒的店伙也好,甚至杀人的强盗也好,都欣然纳入府中,并待如上宾,使其乘高车、穿华服、享美食。
众门客对吴起无不心怀感激之情,吴起凡有所命,则全力而为,纵然拼了性命,也在所不辞。

吴起素以灭秦为己任,对西河之地十分注重,早遣有门客常居西河各邑,刺探秦国动静。他的门客对秦国密探的行踪了如指掌,有的还和秦国密探结成了“生死之交”。
秦简公从密探那儿得到的消息,吴起一样能够得到。有些消息还是吴起有意让秦简公知道的。
吴起自视甚高,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议论孙子的《十三篇》,好像对孙子十分轻视。但在私下里,吴起却不知把孙子的《十三篇》看了多少遍,已可倒背如流。
孙子极端重视使用间谍,特别在《十三篇》中列出了《用间篇》,反复讲述了各种用间的方法,并说:“为将者不知用间,是不仁之至也,非人之将也,非主之佐也,非胜之主也。”吴起对孙子的用间方法非常赞同,其招收门客的主要用意,就是找来许多适合做间谍的人。
不过,吴起在众人面前,却绝少提及使用间谍的方法,似乎他并不赞同使用间谍。
许多人只知道吴起料敌如神,却不明白吴起是如何料敌如神的,只好称赞吴起是天生奇才,凡人永远不可与其相比,也永远学不到他的兵法。
秦简公的大军才开始向西河行进,吴起就已料知到了敌军的意图,并作了相应的布置。
吴起将能搜罗到的战鼓全都收入军中,每面鼓指派两名壮汉同时擂击。吴起又将兵库中的旗帜全都拿出来,令臂力雄壮者充当旗手,然后征集了三万军卒,战车三百乘。
西河郡地广人稀,吴起也只能征集到三万军车。凭着地势的险要,他把三万军卒立于城头上,秦军将无法越过洛水。但吴起却只派少部分军卒防守洛水岸边的长城,并且下令如果秦军攻击,守城的士卒不必多作抵抗,可以弃城而逃。
魏行是宗室子弟,身份尊贵,亦通兵法,对吴起的布置很是不解,问:“秦军气势汹汹,以十万大军直扑而来。我军兵少,宜于凭险固守,太守大人奈何自弃坚城呢?”
对于魏行的疑问,吴起只是一笑,并不回答。他知道魏行为什么会担任西河郡御史这样的官职,也知道他会将自己的一举一动,都及时禀告给国君。
吴起想通过魏行之口,让魏文侯充分了解他神出鬼没的兵法,从而改变主意,由南下攻楚改为西征灭秦,实现他平定天下、立下姜太公那般功业的宏愿。
“大人,秦军攻破长城之后,士气必然大振,只怕我军更难抵挡。”吕当也担心地说道。
“县令大人但放宽心,本太守自有破敌之道。”吴起胜算在握地说。
吴起虽是刚刚到任,但其威名众人无不知晓,魏、吕二人对其布置也不敢再说什么。
吴起将三万士卒中数千老弱者留在临邑城中,其余人马埋伏在城外的野林间。
通过对秦军行进速度的计算,吴起断定秦军会在黄昏时发动攻击,又传令士卒多带火把。
果然,秦军在黄昏发动了攻击,并“攻破”了魏国长城,一下子冲进了魏军的埋伏之地。
魏军的大鼓其实只有四五百面,但因是两人同击,听上去就似是上千面大鼓同时响起。吴起对魏行、吕当二人说:“我魏军大鼓一响,秦军定会大败。”魏行、吕当二人口中诺诺,心中却是发慌,心想,野战之中,二万军卒绝对打不过十万军卒,魏军必败无疑。
不料魏军战鼓一响,秦军果是大败,且死伤惨重,竞退到了渭河之南。
此刻在高高的河堤上,望着对岸的郑邑城,魏行、吕当二人对吴起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“大人仅以二万士卒,破敌十万,并一夜追敌百里,虽古之名将,亦不及也。”魏行赞道。
“御史过誉了,本太守所统之军,应为三万。”吴起微笑着说道。“大人用兵,实为神矣,敌尚未至,就能料敌必败,使吾辈如在梦中一般。”吕当赞道。
“用兵在于知兵,不仅知己兵,还须知敌兵。能知兵,即能料敌必败。”吴起说道。
“平日两国对垒,互有攻守,知兵不难。但假如突遇强敌,立刻就要与敌决战,该如何知兵呢?”魏行大感兴趣地问。
“这也不难。将来如果你们遇到了这等事情,先须镇定,不能自乱阵脚。首先,你们应将军队屯于险固之地,然后派出一位勇敢的偏将,带着少许轻锐之卒,向敌人挑战。不求打胜,只求打败,在后退中引诱敌人追击,从而观察敌将的指挥能力和敌卒的战斗能力。若敌军进退有序,旗鼓不乱,敌卒见到我军丢弃的军械视而不见,那么,敌将就是一位深知兵法、大有谋略的厉害人物。对于这样的敌将,不可轻易与之对敌。应故示我军之弱,坚壁不战,等待敌方将士松懈麻痹,缺乏戒备之后,可乘虚偷袭,一举击败强敌。若敌军在追击时吵吵闹闹,互相争道,队形不整,旗鼓混乱,见到我军丢弃的军械就抢,那么,敌将就是不知兵法,纵然率领的兵卒众多,也可向其大举进攻。”吴起说道。
“大人所论,实在高妙。看来秦君就是这样不知兵法的敌将。”魏行说道。
“不然,秦君熟知兵法,只是不知活用。其偷越韩境,直逼我魏境,已获‘励士’之功,实不宜再贪大功,夺我西河之地。贪功心躁之人,必铤而走险。故吾料其必行‘攻其无备’之策,当在黄昏之时渡水强攻,吾弃守长城,是使其骄也。骄兵难守军纪,阵形必乱。半渡之军,首尾不能相应。秦军阵形既乱,又不能首尾相应,故我伏兵一出,其必大乱。可惜有此渭河相阻,否则,吾今日定生擒秦君。”吴起说道。
“假若大人为秦君,该当如何?”魏行又问道。
“吾若为秦君,渡过洛水之后,绝不会引军追敌。因为这样军阵会被拉成一线,易被敌军伏兵攻击,若在干野之地,也还不妨,但在渡河之时,军阵决不能拉成一线,古将者必牢牢记住这个道理。所以渡河之时,敌军纵然大败而逃,也不要去追击,应先派最精锐的军卒在河对岸上结成坚固的阵营,大队军卒依次渡河,相互照应。”吴起说道。
“大人所论,实为至理,‘长蛇阵’,击首则尾应,击尾则首应,击中则首尾皆应,若拉成了一线,则首尾皆不能相应。”吕当思索着说道。
“今日秦军大败,军心必散,大人何不顺河西进,直人秦都?”魏行问道。
“秦军虽败,秦国百姓尚有忠君之心,我军逼之太甚,其国中必群起而攻,使我军片刻难得安宁。不过,我军若有锐卒十五万,就可趁此良机,一举灭亡秦国。我现在顶多能统领三万军卒,大胜秦军,却不可灭亡秦国。”吴起感慨地说着。
他的这句话,是说给魏行听的。魏国拥有军卒三十万人,只要分出一半给他吴起统领,就可使他建立大功。可是魏文侯偏偏只让他统领西河本地之卒,使他如被无形绳索捆住了手脚,无法尽展其才。
听吴起如此说着,魏行、吕当二人都是默然无语,不敢应声。吴起的话中.明显地露出了对国君的怨意。依照礼法,臣下不论遇到任何事情,都不能对国君露出怨意。
当然,如果臣下的权势大过了国君,就算不守礼法,国君也是无可奈何。
红日高高升起,滚滚东流的渭河波光闪烁,和魏军明亮的盔甲兵器交相辉映。渭河两岸的田野上空无数雀鸟飞翔着,在大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暗影。
“如此大好天地,却不能为我魏国所得,可恨,可恨!”吴起仰天长叹着,下令退兵。
魏军高奏得胜鼓乐,押着成串的俘虏,摆着严整的队形,缓缓向西河行进。
吴起在西河大胜秦军的消息传到安邑后,魏文侯顿时松了一大口气,一边派魏成子为使者,携带牛羊美酒、黄金铜钱至西河犒赏军卒,一边派人约会韩、赵两国之军伐楚。
对于魏文侯的伐楚之举,韩、赵二国十分赞同,依约各出十万锐卒,相从魏军。
魏文侯亲率军卒二十万人,战车二千乘,以公叔痤为大将,南下渡过黄河。
太子击则镇守国中,负责征发壮丁输送粮草,随时增兵支援前线,并代国君处理朝政之事。
韩国、赵国军卒都是由相国亲自充当大将。魏文侯自居中路,以赵国军队为左路、韩国军队为右路,三军齐发,向处于中原腹地的郑国发动了猛攻。
郑国是楚国的从属之国,攻击郑国,楚国必救。魏、赵、韩三国军队将因此处于以逸待劳的有利地位。这种战法,是当年晋国和楚争霸时常用的战法。
楚国视郑国为其北方屏障,绝不愿郑国被魏、赵、韩三军攻破。楚悼王熊疑征集了三十万大军,三千乘战车,星夜北上,抵抗魏、赵、韩三国联军。
自从周平王东迁以来,各诸侯之国数百年来争战不休,军制已是有了很大的变化。
最初各国交战,充作军卒的主要是国人,野人和奴隶并不参战,顶多会为军队作些背粮推车的劳役之事。各诸侯国中,国人和野人、奴隶相比,不占多数。
因此,各诸侯国交战的规模并不太大,一场大战中,双方往往只有百辆战车参战,军卒也只数万人。
最先改革军制的,是齐桓公时的相国管仲。但管仲的改革,只是为了建立一套时常保持训练的军户制度。那些军户依然是国人,故以齐国的民众之盛,管仲也只能建起十五乡的军户,大约可得锐卒三万人。后来齐桓公率领八国之军伐楚,所有的兵车加起来,也只一千六百乘,军卒十余万人。然而这一千六百乘战车的军力,在当时已是震惊了天下,列国无不畏服。齐桓公亦因此迫使楚国向周天子纳贡,成为五霸之首。
到了后来,因“井田”之制崩溃,国人、野人的分别已渐渐不甚分明了。田地几乎都成了私田,田地多者就算是野人,也能受人敬重,无田地者,休说是国人,纵然是公卿百官的后代一样被人轻视,只得依靠租人田地耕种度日。
各诸侯国征兵也不论什么国人、野人,凡有户籍,十五岁以上、六十岁以下的男子,俱须编入战阵中。如此,各诸侯国的兵力大增,一场普通的战役,就可出兵十万,战车千乘。遇到大的决战,双方的兵卒相加,往往有数十万,甚至近百万之多。
此时魏、赵、韩三国与楚决战,双方的兵卒加起来,就已接近百万。其中魏、赵、韩三国兵卒相加,共有四十万人,战车四千乘。楚军兵卒三十万,战车三千乘。其同盟者郑国则可收罗十余万兵卒,千余乘战车。双方兵势大致相当,难分高低。
这等百万军卒的大战,列国间轻易不会爆发,因为双方差不多都倾全国之兵,一旦被击败,轻则十数年乃至数十年难以恢复元气,重则会有亡国之难。
这时,天下各诸侯对魏、赵、韩三国与楚国的大战极为关注,纷纷派出使者,前往观战。洛邑地近郑国,周天子唯恐双方的大战会连累周室,也派出了使者,对双方都加以犒劳。
见到天下诸侯如此关注,双方更加谨慎,各自扎下营垒,按兵不动。
吴起对双方的决战却不太关心,他根本不相信双方的决战会真正打起来。
他曾当着魏行、吕当二人的面,毫无顾忌地说道,主公不是喜欢冒险的急躁之人,赵、韩二国不愿出力死战,楚君也不是愚蠢之辈。双方采取的谋略,不过是坐等敌方出现破绽,趁机攻袭。但是在这等紧要关头,只怕谁也不会露出破绽。
吴起关注的仍是秦国的情势,他希望秦军的大败会使秦国生出大乱,甚至四分五裂。这样,他纵然只能率领三万兵卒,也可灭亡秦国了。

秦国果然有了大乱的兆头出现。
秦简公败进郑邑城后,清点残军,只剩下五万士卒,不觉又急又忧又悲又恨,仰天大叫一声,口中鲜血喷出,栽倒在地。大将公子方忙把秦简公抬到车中,星夜护送至国都泾阳(今陕西省泾阳县西北)。秦简公回到宫城中,已说不出话来,危在旦夕。
吴起精神大振,立即派出许多门客,潜入秦国都城,随时将紧要消息向他禀告。
近百年来,秦国几乎每逢国君之位继承时,就会发生大乱,国人互相攻杀不休。秦国已衰弱至极,若再次发生大乱,吴起必能趁虚而入,直取秦国都城。
周安王二年(公元前400年),秦简公死,由其长子即位,是为秦惠公。
赢菌执掌朝政,一边为秦简公发丧,一边征发全国丁壮,沿秦、魏边境布防。同时,赢菌多派使者,携带黄金宝物,与各戎族首领和谈,同时大开府库,救济国中贫民并免征赋税。朝中百官各升一级,因从军征战者各升二级。
对于从前因内乱被罚为奴隶的大臣之后,全都释放,由朝廷赐给铜钱,使其购买农具,开垦荒地。’
赢菌的种种举措,使秦国上下相安,边境稳固,国中十分平静。吴起盼望的大乱,居然没有在秦国发生,使吴起准备好的进攻谋划落空。
此时,魏、赵、韩三国大军和楚、郑二国的大军继续对峙,数十万大军在外,每日的消耗极大,对峙双方都觉承受不起,生出了退兵之念。
郑国不仅要承受本国军卒的消耗,还要拿出牛羊美酒来随时犒劳楚军,府库所积几乎被花光了。郑国的执政大臣相国驷子阳一心想尽早结束双方的对峙,秘密派出使者求见魏文侯以及韩、赵的相国,许愿在楚国退兵后,一定归服魏、赵、韩三国。为了使楚国退兵,魏、韩、赵三国大军应尽早离开郑国。
魏文侯认为只要坚持对峙下去,楚国境内必会生出大乱,三国联军终究可以大获全胜。因此对于郑国的提议拒不接受。可是韩、赵两国却不愿继续与楚军对峙。尤其是赵国,借口北方的燕国有侵赵之意,一再劝魏文侯见好就收退兵回国。
魏文侯不可能单凭魏国之军与楚国对峙,只好忍痛答应退兵。处于双方对峙中,谁先退兵,谁就会被看作失败者。
魏文侯岂肯让人看作败者?虽然退兵,却并不向国中退回去,而是移师向东,宣称要绕开郑国,直接攻击楚国。
楚悼王不明魏文侯的意图,以为魏文侯真的要直接攻击楚国,急忙移师堵截魏、赵、韩三国之军。
魏文侯见到楚军的行军队列较乱,心生一计,有意露出怯战之态,引诱楚军逼近,然后突然向楚军发动了攻击。
双方对峙了数十天,终于在乘丘(今山东巨野西南)爆发了战斗。
楚悼王虽是仓促应战,却不慌乱,指挥得宜,令魏文侯占不到丝毫便宜。
韩、赵两国军队虚张声势,并不尽力攻敌,魏文侯怕孤军深入,不敢全力进攻。
楚军离开郑国腹地,在军力上已不如敌军,不敢恋战,见敌军的攻击力不强,遂收束军卒,缓缓后退。魏、韩、赵三国之军也就顺势缓缓而攻。
双方的喊杀声、鼓角声惊天动地,传出数十里外,威势极大。但双方士卒却远隔一箭之地,别说见不到白刃格斗,就算以弩箭相射,也不能伤及敌方。
七十余万人的一场大战,各自伤亡的士卒居然不过千余人,令观战的各国使者大为失望。
各国的使者在心里都盼望着魏、赵、韩三国和楚国恶战一场,两败俱伤。
虽然双方都只受到了轻微的损失,但从表面上看,魏、赵、韩三国是在“进攻”,楚国是在“败退”,因此,魏、赵、韩三国算是打了胜仗,遂高奏得胜鼓乐,班师回国。
楚悼王亦是宣称他获得了大胜,楚军为救郑而来,敌军解围而退,自然是楚国“大胜”。
魏文侯和楚悼王都各自在国都中大摆宴乐,庆贺胜利,赏赐有功将士。

吴起在西河不能进攻秦国,心中本已烦闷不安,待听到魏国“大胜”的消息后,心中更是郁结难消,而正在此时,魏文侯却让魏国太子亲往河西,迎接吴起入朝,吴起心中更是似堵着一块巨石。
吴起召来了三位心腹门客,商议应对之策。
东郭狼、尹仲、赵阳生三人仍然依照惯常的次序,在后堂上与吴起相对而坐。
“西河中许多人都说,太子亲来迎我入朝,是主公欲让我继任相国。诸位对此传言有何见解?”吴起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徐徐掠过,最后停留在尹仲身上。
尹仲在洛邑时曾和许多“好学”之人有过交往,这些“好学”之人后来大多数和尹仲一样成为列国公卿的门客。洛邑邻近魏、韩,“好学”之人也大多在魏、韩两国充当公卿门客。
尹仲因此对魏、韩两国公卿的隐秘之事所知甚多。但他只会谈天下各家文章,很少谈及“隐秘之事”。不过吴起若主动问,他也会说上几件“隐秘之事”。
“在下以为,主公以太子迎大人人都,只怕是另有深意。”尹仲面带忧色地说着。
“另有深意?”吴起不觉皱起了眉头,“尹夫子是说,主公让我入都,不一定是为了相国之事。”
“正是。在下听说……”尹仲话说半截,忽然停了下来,向东郭狼看了一眼。
似乎他说的是一件极为重大的事情,东郭狼这等“清闲门客”不应听到。好一个势利小人,居然立刻就以这样的狗眼来看我了。东郭狼心中怒火冲天,却又不敢发作。
“诸位乃吾之师友,有话尽可直言。”吴起微笑说道。
“是。”尹仲脸上有些发热,放低了声音,道:“在下听说,主公突患重病,已有不起之迹。”
“什么,主公竟是患了重病,我等怎么丝毫不知?”赵阳生吃惊地说道。
不错,主公若非身患重病,力有不及,就决不会坐视中山之地丢失。东郭狼在心中想着,毫无惊诧之意,有的只是悲哀之意。本来,这样的消息他早就应该知道,以前有许多人会将此类的“隐秘之事”争相告知给他。可是现在,却很少有谁理会他了。
“也许主公真的是重病在身。不然,我魏国的朝政怎么会变得如此混乱呢?中山之地丢了且不去说它,西门豹身为朝廷大臣,无端被害,居然不了了之。”吴起说道。
“主公此时所想,已不是寻常的朝政之事,而是大位的承袭之事。”尹仲说道。“尹夫子是说,主公让我入都,是当面嘱我辅佐太子?”吴起说着,兴奋起来。
名列辅政大臣,就有可能控制朝政。吴起此刻梦寐以求之事,就是控制魏国的朝政。如果他能控制魏国的朝政,就能以魏国强大的国力来实现其“平定天下”的大业了。
“正是。主公以太子亲迎大人,已是将大人视为辅政大臣矣。”尹仲说道。他一样非常兴奋,如果吴起控制了魏国朝政,势必在朝中广植亲信。到了那时,他就不只是二等门客了,而是能够光耀祖宗的朝廷大臣。
“如果主公真欲以大人为辅佐大臣,大人该怎样应承?”东郭狼陡然问道。他发现了一个可以显示他的见识远远高于尹仲和赵阳生的机会。
“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,吾当然会应承主公之请。”吴起毫不犹疑地回答道。
“如此,则大人危矣!”东郭狼立刻说道。
吴起一怔,心中忽有所动,凝视着东郭狼:“依你之见,吾危在何处?”
“凡为大臣者,功高震主,乃是列国通例。昔者范蠡使越王勾践灭亡吴国,成为一代霸主。然其功成之日,立即隐遁,所为何者?惧其为勾践所忌,将有杀身大祸也。范蠡隐,得以保全性命。越国另一功臣文种未隐,则终于为勾践所杀。今日魏国之中,若论军功,大人当为第一也。功高震主,正是大人的‘危处’也。”东郭狼肃然说道。
吴起听了,默然不语,目光又向尹仲和赵阳生二人望来。
“东郭兄之言,莫非是说,主公对大人有了杀心么?”尹仲问着,眼中全是疑惑之意。
“正是。让大人人都.只须派一使者即可,何必要让太子亲自来?所以如此,是主公欲使大人不能拒绝,非立刻人都不可。”东郭狼答道。
“东郭兄之言,也太过骇人听闻。如今魏国正当兵势大盛之时,正缺护国大将,若因此使将士不服军心离散,列国趁机来袭,岂非亡国也?”赵阳生说道。
他和尹仲一样,认为吴起人都会得到辅政大臣的权位,掌控魏国的朝政。
如果吴起掌控了朝政大权,他就有可能充当统兵大将。他苦学兵法,为的就是当上大将,领着强悍的魏国兵卒横扫天下,立下名传千古的大功。
“主公若在平时,断然不会自斩大将。然此刻乃非常之时也。列国国君不论多么贤明,首先想到的就是牢牢保住其国君之位,并且父子传袭,代代无穷。主公也不例外,纵然他明知自斩大将会危害军心,但若为了保住其国君之位,将不得不忍痛为之。”东郭狼说。
尹仲、赵阳生对望一眼,不再说什么了。他二人在心中,不得不认为东郭狼所说的确有道理。列国国君,无不对立有大功的将军深怀戒心,其中又以魏、赵、韩三国为最。
魏、赵、韩三国的祖先,都是晋国闻名的大将,为晋国立有大功。由于拥有许多名震天下的大将,晋国之强,为天下之最。但是晋国却在天下大国中最先“灭亡”了,仅存一个空名。“灭亡”晋国的并非是其敌国,而是魏、赵、韩等晋国的世代大将之族。
魏、赵、韩三国,绝不愿看到国中的大将会像他们的祖先一样名闻天下,必欲除之而后快。魏文侯是天下公认的贤明国君,这才容忍了吴起这样名闻天下的大将。但是此刻,魏文侯面临着国君承袭之际的非常时刻,还能容忍吴起吗?国君承袭之际,正是大将们掌控朝政,从而生出不测之心的最危险时刻。
“大人,东郭兄所言极是有理。人都之事,望大人深思而后行之。”沉默了一会,尹仲开口说道。作为门客,他虽然极想让主人人都掌控朝政,但最重要的,还是确保主人的生命。只有主人安然无事,他们这些门客才能有所作为。
“是啊,大人不该贸然入都,应先派人打听到了主公的确切消息后,再作决断。”赵阳生也说道。
吴起摇了摇头道:“天威难测。主公,即是天也。主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,只怕谁也打听不出来。”
“那么,大人就先称病,暂不入朝。”尹仲道。
“不可。为人臣子者,岂可不听君命?”吴起道。
“这……大人该如何应对呢?”赵阳生有些着急地问道。
“吾身为朝廷大臣,自应听从君命,明日一早,吾将随太子入都。”吴起断然说道。
“这……”尹仲、赵阳生、东郭狼三人大出意外,面面相觑,想说什么,又觉无话可说。
“西河重地,不可大意。你们三人中,至少须有二人留在西河。剩下的一人,当随吾人都。你们谁愿跟随?”边问,目光如剑一样扫向三位门客。
“小人愿意跟随。”尹仲、赵阳生、东郭狼三人几乎是同时回答着。然而三人回答的语气却有微妙的差别,尹仲柔弱犹疑,赵阳生高亢尖锐,东郭狼沉稳凝重。
若真是撞上了杀身大祸,跟随之人决无幸免的可能。如果得不到吴起的信任,我这一辈子就永无出头之日,不如借这个机会拼死一搏,碰碰运气。东郭狼在心中想着。
“好吧,请东郭回去准备一下,明日随吾人都。”吴起迅速作出了决断。
吴起觉得世上最难预料的事情,就是国君对他的臣下怀着什么样的心机。而像魏文侯这样的贤明之君,则更加难以预料。吴起面临的是一条布满杀机的险路,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走上了这条路。他要立下千古大功,就必须甘冒风险,就是明知是“死路”一条,也硬要闯成活路。不仅他明白自己踏上的是一条险路,东郭狼也明白。可东郭狼还是愿意和他同行。
吴起进入都城后,不及歇息一下,就立刻被召进了内宫,去拜见国君魏文侯。
他跟在几个魁壮的太监身后,穿过了一重重似永远也走不完的官门,终于来到了内殿,站在了魏文侯的病榻前。虽然是心里早有所知,但见到了魏文侯的样子,吴起还是大吃了一惊,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人竟是一位正当盛年的大国国君。
魏文侯骨瘦如柴,脸色蜡黄,五官痛苦地抽搐着,扭曲得不似人样。
想起了他初见魏文侯时所受的隆重礼遇,吴起心中一酸,跪倒在地,行着大礼,哽咽道:“微臣西河……西河太守吴起,拜见主公,祝主公万寿无疆,万寿……”
他无法祝颂下去了,魏文侯已到了这个样子,怎么还能“万寿无疆”呢?
“是……是吴爱卿,嗯,免礼,免礼。”魏文侯艰难地说着,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吴起,心中一阵阵如针刺般疼痛。
正当盛年的魏文侯在一连串的打击下,不得不想到了他的“身后”之事。他竭尽一生之力,并未圆满地完成其成为“周文王”的心愿。他不愿身后的儿子重蹈覆辙,要拼出最后的心智,为儿子选好几位辅佐大臣,使儿子能继承父志,完成他未能完成的心愿。他首先想到的辅佐大臣,就是吴起。尽管他妒忌吴起,却又不能不承认,儿子若想完成父亲未能完成的心愿,就不能离开吴起的辅佐。
可是,吴起这等谋略超人、魄力和胆气更是世间罕见的强悍之臣,又极易生出反心。吴起若是真的生出了反心,无疑会成为国君最危险的敌人。
魏文侯断定吴起也知道他的病情,明白魏国到了君位承袭的要紧时刻。如果吴起藏有反心,就会在这个时刻对国君怀有疑惧之情,不敢来到都城。为此,魏文侯反复告诉儿子――吴起如果拒不入都,就应立即将其斩杀,切勿犹疑。
魏文侯虽是这么说着,心中却又盼着吴起最好是并无反心,立刻就来到都城。他的这个心愿倒是没有落空,吴起果然是听从君命,来到都城,跪在了他的面前。见到吴起,魏文侯心里深藏的妒恨之意不觉又涌了上来,几乎难以自制。
虽然听到魏文侯让他“免礼”,吴起还是跪在地上,并未像往日那样站起身来。
“主忧臣辱。主公忧心国事,以至如此,实是臣下不能为主公分忧所致。臣下罪该万死。”吴起说着,眼中一片晶莹闪动,透出真诚的悲哀之情。
见到吴起如此动情,魏文侯有些出乎意料,一时默然无语,许多想好了的话都难以说出。
“主公,臣曾求学齐国,多识齐国良医,愿出使齐国,为主公寻之。”吴起说道。
“寡人之疾,神医也难治好,爱卿不必费心了。寡人病重,相国又已去世,国中乱矣。此乃寡人无德,得罪了上天,以致国运日渐衰弱。”魏文侯叹道。
“主公贤明,列国皆知。我魏国之强,天下无人可敌,纵有一时小挫,亦无大害。且国中臣民安宁,毫无乱象,主公不必为此过于忧心。”吴起安慰地说着。
“唉!”魏文侯又叹了一口气,道,“中山乃我魏国之地,却已入他人之手,此不为乱象,何为乱象?常言道:‘家贫须有贤妻,方可免于饥寒;国乱须有贤相,方可免于灾难’。寡人一心想选出贤相,以安定朝廷,爱卿可否告知寡人,朝中大臣,何人可作相国?”
“微臣只知兵法,不善知人。择相这等大事,实不知该如何告知主公。”吴起答道。
“寡人心里倒有两个人,不知合适不合适。”魏文侯说着,心里却很满意,吴起没有在话中透露出丝毫的“自荐”之意,看来心中的确是没有什么非分之想。
对于魏文侯所说的两个人,吴起并没有去问。
在此时此刻,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回答好每一句话,不能使魏文侯生出丝毫的疑心。
“这两个人,一个是成子,一个是翟璜,你看谁更适合当相国?”魏文侯问。
“微臣听人说过,外臣不参预内事。微臣久已不在朝廷,不敢回答主公的问话。”吴起答道。
“寡人让你说,你……你就说……”魏文侯身上的“恶疾”似又发作起来,痛得他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吴起不敢再次拒绝,只好回答道:“相国为百官之首,权柄极重,不仅才能谋略须高于众臣,仁德更须众人难及。”
“怎样才可知道他……他的仁德众人难及呢?”魏文侯又问道。“应该看他平时接近的是什么人,富贵荣华时交往的是什么人,执掌权柄时敬重的是什么人。遇到困境时他又会做些什么事情。从这些方面去观察,就可知道他的仁德。”吴起答道。
魏文侯听后,沉默了好一会,对吴起说道:“寡人明白了,你回去吧。”
吴起恭恭敬敬地对魏文侯行了一番大礼后,方才缓步退出内宫,回到他在安邑城的府第中。似他这样镇守一方重地的大臣,没有国君的旨意,不能回原来的职守之地。

次日,魏文侯传出旨意――拜魏成子为相国,辅佐国君管理国政。
听了魏文侯的旨意,众朝臣大出意外。本来,众人都以为相国之职不是属于吴起,就是属于翟璜。谁知魏文侯竟让他的弟弟魏成子做了相国,这似乎不合魏文侯作为贤明之君应该作出的决断。贤明之君重“贤”而不重“亲”。魏成子虽也算是“贤者”,但若使其居于相国之职,他的“贤”名还低了一些。
魏国的朝臣不明白魏文侯为什么会选择魏成子为相国,一时议论纷纷。虽然不明白,众朝臣还是争先恐后地来到了魏成子府中,向魏成子表示祝贺。
吴起和翟璜,亦在祝贺的众朝臣行列之中。
夜风一阵阵从高大的殿堂间掠过,发出呜咽之声,似无数幽灵在时断时续地哭泣着。
后官的内殿上,烛光明亮如昼,太子击跪倒在父亲的病榻前,详细地叙说着吴起和翟璜在饮宴中谈论的事情。
魏文侯大睁着眼睛,静静地听着。他的脸色多出了少见的红润,精神似乎好了许多。但是太子击已从太医口中知道了,父亲这是“回光返照”,为即将去世的前兆。
“击儿,你说说,吴起所讲的,是不是真心话?”魏文侯问道。
“儿臣以为,吴起所言,是真心话。翟璜也和儿臣一样,认为吴起说的是真心话。”
“不,吴起说的,只有一半是真心话,他不是不想成为一国之主,只是不想成为卫国之主。”
“依主公之见,吴起莫非是想……想造反,做我们魏国之主?”“倒也不是如此。吴起真想造反,就不会来到都城了。吴起想做的是秦国之主。他精通兵法,深知地利的重要,秦国的地利为天下之最。吴起若是成为秦国之主,必可称霸天下,甚至会首先灭了我魏国。他的志向之大,非……非常人可比。”
“既是如此,主公何不下诏杀了吴起,永绝后患!”太子击有些不情愿地问。
他刚才对父亲说的话,并不完全真实。
翟璜也说过,吴起的话只有一半是出于真心,吴起胸怀大志,一个弱小之国的国君之位,并不能满足他的欲望。
可是太子击却并不敢将翟璜的话完全说出来。他害怕父亲会因此杀了吴起。父亲即将去世,不仅是君位应该由儿子承袭,他所有的一切,包括朝中的大臣,都应由儿子承袭。大臣们和府库中的黄金玉璧一样,最好能够原封不动地落到儿子手中,任由儿子处置。
“吴起这个人,决不是贤臣,也决不会成为忠臣。不过,他又不同于奸邪之臣。总之,吴起此人,本领极大,也极危险,是头猛虎。驱虎不成,必为虎伤。只是如今天下混战,唯力强者方能胜之。我魏国要想平定天下,非得有吴起这样的猛虎驱使不可。所以,寡人对吴起试探了一次又一次,不肯轻易杀了他。如今看来,吴起这头猛虎还未露出凶心,还可驱使。可是日后……”魏文侯忽然说不下去了。
日后魏国究竟会是怎么样,他只怕再也看不到了。
“主公放心,儿臣这些年来,也跟随主公学了些驱使猛虎的本领。”太子击忙说道。
“寡人放心,寡人……放心。”魏文侯勉强露出笑意,继续说道,“你呀,什么都好,就是太年轻了些,性子急躁了些。今后你遇事要多想一想,切勿轻易作出决断。”
“主公的话,儿臣一定会牢记在心。遇到大事,儿臣在作出决断之前,定会和大臣们商议一番。”太子击说着,心中却想,为君者,遇到大事,就应该独下决断,方可震慑臣下。
“为君者虽为一国之主,智力毕竟有限,多听臣下之言,方可集众人之智谋于一身,大有好处。只是不可使臣下因此有了揽权的机会。对大臣们应分而治之,均用各派,务求平衡。比如,儒者讲礼仪,多无实学,可使其坐而论道,专讲教化,不执实事,虽敬而不重。对法术一派,则可使其多执实事,重而不敬。对善兵法者,可使其为将,不可使其掌控军卒。掌控军卒的臣下,一定要是你最信任而又无甚大才的人。总之,身为国君者,绝不可让臣下独揽权柄。”魏文侯说道。
“是,儿臣记下了。”太子击恭恭敬敬地说着。这类的话,他已不知听父亲说过多少次了。
“成子是你的叔父,一向小心翼翼,做了很多事情,没有功劳,也有苦劳啊。寡人本来对成子期许甚大,想让他成为周公那样的人,辅佐你平定天下。只是成子他……他无心成为周公。唉!成子为寡人做了许多事情,寡人无以报答,就让他做了相国。你放心,成子是一个极知进退的人,不会让你为难。寡人倒有些担心你为难成子,宗室相残,对国运危害最大啊。”魏文侯带着些不满之意说道。
他早已察觉,太子和魏成子之间有些常人难以发现的“不合”。这“不合”并非是魏成子有什么错,而是太子故意造成的,魏文侯对此很不高兴,却又有些无可奈何。
他知道,太子之所以如此,是担心魏成子威胁他的“储位”。事实上,魏成子是国君之弟,又为朝中大臣,党徒门客亦是众多,从表面看起来,的确对太子的“储位”威胁甚大。但魏成子很少执掌实权,与他亲近的人都是“坐而论道”的儒者,名声虽大,势力却是有限。
魏文侯认为太子应该看得出来,他的“储位”根本不会受到威胁,因此根本不必与魏成子闹出什么“不合”的事情来,以致使宗室之间相互起了猜疑之心。可是做太子的,一向对“储位”之事极为看重,魏文侯没有办法让儿子相信魏成子对他并无威胁之意。
“儿臣决不会为难成子。儿臣会让成子永居相位。”太子击言不由衷地说着。
魏文侯苦笑了一下,说,“成子决不会永居相位,等到你执掌朝政后,他就会辞去相位。”
成子若真是这样知趣,我也用不着为难他了。太子击想着,问:“朝中大臣,有哪些人可居相位?”
“这要看情势而定,国家平安无事,可用儒者为相。欲改革政事,可用法家为相。如果国势危急,则须谋略之士为相。总之,为君者用人之道,就在于顺应情势,不可拘束。”
“那么,吴起这等深通兵法的人,可不可以用作相国?”
“如果你确能‘驱使猛虎’,又需要灭亡一个大国,不妨暂且拜吴起为相。一旦你灭了那个大国,就应该立刻解除吴起的相位,多给他黄金美女。”
“儿臣明白了,这就像当年主公使乐羊灭中山一样,中山一灭,即解除了乐羊的权柄。”
“不错。除了吴起,我魏国最知兵法的臣下就是公叔痤了。公叔痤其人,忠心远过于吴起,可惜气量太小,只怕难成大事。嗯,他的夫人死了,你过些时日可挑一位庶出的公主嫁给他。公叔痤不是猛虎,却可以成为一个好的‘猎犬’,你要驱使猛虎,就离不开一个好的‘猎犬’。”
“是。我一定会依照着主公说的去做。”太子击回答道。
他和父亲一样,对公叔痤非常信任,却又嫌其“本领”小了些,难成大事。
魏文侯后宫的妾生了好几位“公主”,有的已经成人,有的尚在幼年,太子击都曾见过几次。
公主不会威胁太子的“储位”,庶生公主更是绝无危害太子“储位”的可能。因此,太子击对几位庶妹倒无歧视之意,反而甚是关心,常常赠以厚礼,在后宫赢得了一片赞颂之声。
“国中之事,尚不足虑。寡人最担心的,是赵、韩二国。唉!寡人尽了平生之力,方才‘收服’赵、韩,不料到头来,寡人未败于敌手,倒败给了赵、韩二国。”魏文侯恨恨地说着。
“主公放心,儿臣定当亲率大军,痛击赵、韩二国,让他们知道知道我魏国的厉害!”太子击说着,声音里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之意。
中山之地的丢失和西门豹的被刺,明显是赵国从背后射向魏国的两支冷箭。
当初是赵国主动请求魏国征伐中山国的,以图使魏国直接和赵国北方的强邻燕国对抗。赵国君臣想“借”魏国强大的兵势,灭亡燕国,永远解除其后顾之忧,并夺取大片的土地。
可是魏文侯只对南伐楚国感兴趣,并不愿发兵越过赵国去攻灭燕国。魏国占有中山之地,又大力治理邺邑,从北、南两方对赵国形成了夹击之势。一旦赵国“背叛”了魏国,就会受到致命的打击,陷于非常被动的危险境地。
赵国君臣自是对这种情势极端不满,千方百计要破除魏国的夹击之势。
魏国伐楚之后,国力消耗巨大,给了赵国一个“趁火打劫”的好机会。当然,魏国毕竟是赵国的同盟之国,赵国不会,也不敢明目张胆地“打劫”,而是在精心策划下射出了两支冷箭――先让“刺客”杀死了既有武勇又善治民的邺邑太守西门豹,然后又发动中山之地的“百姓”起来造反,逐走了魏国人,从而“不动声色”地破除了赵国面临的险境。
魏文侯和大子击很清楚赵国做了些什么事情。太子击当时就曾请求领兵“教训”赵国。魏文侯坚决阻止了太子击“教训”赵国的企图,并且忍气吞声,向赵国派出了道歉使者。
“不,不到万不得已,你千万不可攻击赵、韩二国。魏、赵、韩三国同盟,天下无敌。反之,魏、赵、韩三国若互相攻击,则是自取灭亡。寡人伐楚失败,正是赵、韩二国不能与我魏国同心协力之故。
“唉!当初寡人去取中山之地,实是失策之举。我魏国得了中山,赵国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。现在中山丢了,是祸事,也是好事,可免去赵国的疑心了。其实赵、韩二国也明白,不与魏国同盟,他们就会腹背受敌,处境极为不利。所以,对有些事,我魏国纵然难以忍受,也只得忍受下来。身为国君者,眼光要放远些,要看到大利,别只想着眼前小利。当然,对赵、韩二国,还要多些防备之心,别让他们暗害于你。”魏文侯叮嘱道。
“是,儿臣明白。”太子击说道。
“击儿,你还记得,吴起曾告诉过寡人的平天下之策吗?”魏文侯问道。 “儿臣记得。” “你还记得,寡人为什么没有采纳吴起的平天下之策吗?”
“儿臣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就好。寡人还是那句话,吴起之策虽是上佳之策,却绝不能采纳。你登大位之后,吴起定会以此策迷惑于你。你切莫受其迷惑,切莫受其迷惑啊。”
“是,儿臣定当牢记主公之嘱。”
“我魏国欲平定天下,必须得到中原之地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儿臣当承袭主公之志,南伐楚国,夺取中原之地。”
…欲谋人之国,必先治己之国’,此乃至理。国中不治,你切勿擅兴兵战之事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百姓乃国之本也。农耕之事,又为百姓之本。朝廷所行之策,切勿扰民,切勿有害农耕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为君者,不可荒淫酒色,不可听信妇人之言。要友爱兄弟,善待宗室,尊老敬贤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为君者,切不可偏听偏信,对臣下之言,要善加体察。为君者……咳!咳……”魏文侯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无法将话说完。他脸上的红润之色已迅速消退,眼中神采黯淡。
“太医,太医何在?”太子击慌忙从地上站起,扑到父亲身边,失声大叫着。
几位太医闻声连忙奔过来,或持针石,或倾药囊,或欲诊脉,乱成一团。但是不论他们怎么忙乱,也无法使魏文侯的眼中神采重现。
魏文侯的眼中已昏黑一片,看不见任何东西,兀自大睁着。他不甘心就此闭上双眼,不甘心!
他还有太多的话要告诉儿子,他还有太多太多的愿望要儿子去实现……可是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,他的生命无法承担那太多愿望的重压,已轰然崩塌。
战神吴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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