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别样晚唐史》第二篇 转瞬消失的又一春_第五章 在细雨中呼喊

  ——元和中兴始末

  冷雨,淅淅沥沥地,从深秋下到了初冬。整个大明宫都浸泡在白茫茫的水汽中。诗人告诉我们,“寒雨萧萧不可闻”。可我要为你讲述的晚唐,就从雨中的一扇雕窗说起。

  窗前,一个五六岁的孩子,小手托着腮帮,默默地听阶前雨落鸳鸯瓦。一声、两声、千百声……深宫岁月,好像才刚刚开始。小李纯(唐宪宗)当然不会知道,那时候,长安的王气与河北的英雄气正在历史的天空中相遇。冷暖交会,成云致雨。在阴霾密布的天空中,冰冷的锋面雨飘飘洒洒,带来了晚唐连绵不绝的雨季,从李贺的崇义里下到韩愈的天街,下到李涉的江湖,一直下到李商隐的西窗。

  玉钩罗幕,将如火如荼的“四王二帝之乱”隔在了千万里外——我们的孩子,对雨帘外的江山还一无所知。

  突然,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踏破了深宫的宁静。小李纯惊讶地转过头,看见几个宦官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:大事不好,泾原兵从丹凤门打进宫来了!快带殿下走。没等他明白发生了什么,已经被背了起来。一行人,慌不择路地向北狂奔。在他们身后,骚乱的泾原兵正裹挟着风雨,横扫过阴沉沉的大明宫。一百多个宦官神色慌张地围在祖父唐德宗(李适)身边。舒王李谊在前开路。李纯的父亲太子李诵(唐顺宗)则手执长剑,在逃亡的人流末尾殿后。颠簸的背上,孩子看到了飕飕风雨中的杀戮、抢劫、喧嚣、背叛……一个疯狂的、分裂的世界,从层层罗幕后完整地浮现出来,映入孩子黑漆漆的眸子。

  等流亡的人群逃到咸阳时,夜色四合。梦魇般的黑暗,让我想起那句话:“再也没有比孤独的无依无靠的呼喊声更让人战栗了,在雨中空旷的黑夜里。”眼皮越来越沉重。不知什么时候,小李纯已经在宦官肩头沉沉睡去。

  那一刻,唐德宗无法入眠。在辗转反侧的长夜,他独自品味着孤单的滋味:河北反叛了;平卢、淮西与河北遥相呼应;派往山东平叛的泾原兵也反进长安;泾师之变发生时,就连神策军也抛弃了他——两百年来,这个家族从未如此形单影只。哪怕是潼关失陷,唐玄宗李隆基)流亡的时候,咸阳道上也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父老们,手中捧着羼杂麦豆的粝饭,争相进献。

  今天,在百姓比冬雨还要冷的眼神里,天子狼狈地逃出长安。

  为了暂时的安宁,唐德宗含羞忍辱,颁下一道《罪己诏》,将所有的错都背负起来。有人说,从那以后,他“一直没有从最初的失败中真正恢复过来”。很多年过去,李纯还记得祖父背对沉沉暮色的佝偻身影,总让他心中暗生“不堪深殿里,帘外欲黄昏”的感觉。

  还记得有一回,祖父抱起小李纯,放在膝头,带着戏谑的口吻问:你是谁的儿子呀,坐在我怀里?

  琉璃深殿里,响起清灵灵的童音:我就是第三天子呀!

  枯槁的心刹那间生出一朵喜悦的花苞,开在愁眉深锁的面容上:自己是天子,自己的儿子是第二天子,眼前这个顽童不正是王朝的第三天子?一个孩子,竟然已经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天下的主人。唐德宗若有所思地看着膝头稚气未脱的小李纯:他会是家族的下一个传奇么?

  父亲(唐代宗李豫)、祖父(唐肃宗李亨)和曾祖父(唐玄宗李隆基)把一片残破的江山留给他来收拾。可一而再、再而三的失败已经消磨了唐德宗的雄心与光阴。风烛残年的他心里明镜一样,留给自己的时间不会太多了。

  转眼,又一年过去。

  高居龙首塬上的大明宫在冬日的寒流中是如此清冷、阴沉,感受不到一点元日的春意。白发萧萧的唐德宗迟钝地抬起双眼,麻木地看着入宫为他贺岁的宗室诸王。当他的目光移过长长的队伍,发现那个属于太子的位置空着。

  这时候,老人好像才想起太子李诵从去年九月中风卧床,已经很久没有来朝见他了。不知不觉,两行浑浊的泪水潸然落下……

  几天后,宫中传出消息:在巨大的刺激下,唐德宗一病不起。天子病了,太子也病了。长安仿佛已经病入膏肓。二十多天后,在位二十多年的老皇帝一瞑不视。大明宫迎来了一个云诡波谲的时刻。

  仓猝间,阉人们将翰林学士郑絪、卫次公召到金銮殿起草遗诏。他们中突然有人抛出了一句让人心惊肉跳的话:册立谁为天子还没有确定呢。

  卫次公立刻针锋相对地说:太子继位中外归心,就算染病不起,也应该立太子的长子广陵王李纯。

  权阉们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反对卫次公的说法,可谁也不知道此时的太子是否还在人世。在焦虑的等待中,中风卧床多时的太子李诵终于紫衣麻鞋,拄着拐杖,艰难地穿过云遮雾绕的九仙门,出现在世人面前。摇动的人心渐渐平定下来。几天后,身染风疾重症的李诵扶病登基,年号永贞。

  但是,中风失语的李诵只能永远地躺在低垂的帷幕后面。他让身边的牛昭容和宦官李忠言将政事交到翰林院。翰林学士王叔文、王伾会代他决断军国大事。在他们身边,还有柳宗元刘禹锡、程异等人。后来,人们称这群人为“二王八司马”。就这样,缠绵病榻的天子把一群小人物带到了朝堂上,掀起了一场所谓“永贞革新”的政治变革。

  初唐的中枢三省分立:中书省按圣意草拟诏书,送门下省复核,最后付尚书省执行。一百多年过去,这种权力制衡模式已空有虚名。尚书省主官尚书令长期空缺,副职仆射和六部尚书也陆续成了虚衔,尚书省地位逐渐下降。为了简化程序,中书省草诏和门下省复核两个步骤常常合而为一,两省之长合为中书门下政事堂。这样,外朝模式,演化为尚书省六部直隶中书门下政事堂。见三省六部制的“分权制衡”精神有失落之虞,唐玄宗将供养文人的翰林学士院改造为新的草诏机构,取代原来的中书省;而把中书门下政事堂当做原来的尚书省,实现新的制衡。至于复核的权力,却有一部分落入了宦官充当的枢密使手中。

  这样,以诗词歌赋取悦天子的翰林学士地位凸显。翰林学士不是一个官位,而只是一个临时差事。从低品的校书郎到高品的六部侍郎都可以兼任翰林学士。但是,他们被看成是“天子私人”,和宰相的政事堂保持一定距离,地位清贵超然。到了泾师之变,唐德宗出逃奉天,把大臣们抛在长安。天子身边的翰林学士陆贽成了事实上的宰相。他的出众表现给翰林学士赢得了“内相”之名。翰林学士们常伴天子身边,自由地将观点灌输给天子,又可以在草诏时利用文字取舍、语气吞吐,对主旨进行微调,微妙地影响政局。

  现在,王叔文扮演起陆贽的角色。他自行决断政事,宰相韦执谊只敢听命而行。在春风得意的日子里,王叔文和他的朋友们把酒高论,指点江山,以伊尹、周公管仲诸葛亮自比。

  可士大夫和宦官却投来了冰冷的目光,这让王叔文惴惴不安。除了李诵的信赖,二王八司马一无所有,因为他们在长安缺乏足够的人脉。看清这一点后,永贞革新的反对派聚集在宦官首领俱文珍身边,开始谋划一个釜底抽薪的阴谋。他们要用一个更合适的人选来取代李诵,让二王八司马成为无根的漂萍、风中的柳絮。

  士大夫和宦官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李诵的长子李纯。

  王叔文不喜欢英武的李纯。可他也没有任何借口阻止这件事。翰林学士郑絪大笔一挥,径自写下“立嫡以长”四个字。病榻上的天子口不能言,只能点点头。就这样,李纯在众人关注的目光中,被推到了历史的前台。

  比起颟顸无能的祖父、病容满面的父亲,长大后的李纯丰神如玉,给人一种生气勃勃的印象。册立太子的仪式结束后,退出宣政殿的大臣们眉飞色舞,互相拱手互贺。只有王叔文面带忧色。他预感到,自己所谓的“永贞革新”将在李纯手中灰飞烟灭。当王叔文负着手,吟出了杜甫的诗句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”,他听到耳畔一片轻蔑的嗤嗤笑声。

  王叔文的党羽陆质是太子侍读。借讲书之机,他旁敲侧击,想试探一下李纯。没想到,一句冰冷的话迎面砸了过来:“陛下令先生为寡人讲经义耳,何为预他事!”

  望着陆质狼狈离开的背影,李纯的嘴角露出了一抹轻蔑的笑。

  秋天,以李诵名义颁布的一道禅位诏书突然公布。李纯取代了父亲。这次政变,在历史上称为“永贞内禅”。又是一乘步辇,将奄奄一息的李诵从大明宫强行抬进了兴庆宫,就像当年的唐玄宗那样。似曾相识的情景中似是而非的情景,我们在历史的重叠交错中产生迷离的幻觉。

  兴庆宫将是这个太上皇最后的栖身之所。失语的病人默默地接受这一切。

  元和元年正月初一的阳光终于照亮了大明宫的彤庭彩旆、翠幌明珰,也照出了元旦朝会的万千气象。

  光阴荏苒,当年祖父膝上的第三天子,如今将以第一天子的身份,接受文武百官的第一次新年朝贺。玉阶丹陛下,一片黑压压的舞拜身影。意气风发的李纯眼前,仿佛浮现出“日月丽于天,江河丽于地”的壮美景象。

  多少个铜壶漏断的深夜,李纯点亮银烛,翻开历代天子的实录,在一页页贞观、开元的故事中找寻风日晴妍、闾阎明净的过去时光……西窗下的夜雨声,仿佛离他很远很远。不知不觉,夜雨好像停了。一抹曙光,悄然出现在天际。“喔喔”的唱晓声陆续在大明宫响起。宫中不养鸡,每天清晨都有专人模仿金鸡报晓。在鸡人高亢清亮的叫声中,又是一年春来早。我们的主人公在唐太宗李世民)和唐玄宗的实录中寻找盛世景象,是因为他早已厌倦了“满空寒雨漫霏霏”的残冬。

  这时剑南传来消息:刘闢将东川节度使李康围困在梓州!

  刹那间,李花明月、诗礼江山的幻觉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李纯猛然发现,自己面对的,还是晚唐那一派残山剩水。

  刘闢?又是刘闢!新仇旧恨,一时都涌上心头。沸腾的血浆快要从口中、鼻孔甚至眼睛里喷射出来,李纯的拳头恨恨地砸在了御案上。他清楚地记得,去年,刘闢偷偷溜进长安,上下活动,图谋让西川节度使韦皋兼领东川和山南西道的节度使。

  那时候,二王八司马在朝堂上颐指气使、指点江山。他们如果说,某人可为某官,不过一二日,必定应验。这使王叔文的门庭昼夜若市,有所干求的人如过江之鲫。为了见王叔文一面,无数人要交上一千钱,才能借宿坊中的饼肆、酒垆下。刘闢也混迹其中。见到王叔文后,这个狂妄的书生竟然大剌剌地说:太尉(韦皋)让我告诉您,如果让韦某兼领三川(西川、东川和山南西道这三个藩镇,合称“三川”),那韦某就以死相助;如果不给……

  刘闢顿了顿,语带威胁地说:我们就用别的方式来报答。

  王叔文一向眼高于顶、目中无人,哪里听得这种赤裸裸的勒索,勃然大怒。见势不妙,刘闢闻风先遁,慌慌张张地逃回西川去了。

  不久,韦皋薨殁。长安收到了西川诸将快马传递来的文书:他们要拥戴刘闢接任节度使。刚刚即位的李纯没有在意。在他印象中,刘闢不过是一介痴书生,哪有资格接替坐镇西川二十一年的韦皋。所以,他草率地任命宰相袁滋为节度使,同时征召刘闢回长安。没有想到,新天子的旨意到了刘闢手上,竟然成了一张废纸。南下的袁滋被他拦在关隘之外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
  就在这时候,李纯突然接到陇西密报,一个名叫罗令则的山人潜出长安,神秘地出现在秦州。据说,这个罗令则自称藏有太上皇的诏令,要号召陇西士卒在李纯的祖父下葬之日发动兵变,废黜李纯,迎他的父亲重登皇位。一时间,长安云谲波诡。在这样一种风声鹤唳的氛围下,李纯只好忍气吞声,改命刘闢为西川节度使。可贪婪的刘闢得陇望蜀,又送来一道奏章,向朝廷索要东川和山南西道。李纯忍无可忍,一口拒绝。正月未过,结果,刘闢悍然发兵东川。

  再没有绣帐紫帷,为当年听雨的孩子遮挡弥天亘地的寒气了。

  可李纯不想再忍受下去了。

  几天后,李纯突然宣布从当月十六日后暂不听政,要去兴庆宫服侍病重的父亲。正月十八日,一道明诏告诉天下:“太上皇旧疾衍和”。在印象中,从来没有什么公布病情的诏书。这种不同寻常的做法,好像在为一次精心安排的死亡作铺垫似的。有人说,太上皇早已不在。昨天那道通报病情的诏书,本就是为掩盖他死亡的真相。

  谁知道呢?宫掖之中云重烟深,隐藏了多少外人无从知晓的隐情秘事。后来,有一篇《辛公平上仙》的笔记小说广为流传。主人公辛公平机缘巧合,有幸涉足长安宫殿。在一个诡异的深夜,他目睹皇帝是如何在神秘的尸解后升上天界,变成了神仙。很多年过去后,还有人从这段奇幻文字透露出的只鳞片爪,去推测真相,推测一个过渡性的帝王是如何不露痕迹地死于兴庆宫咸宁殿。就像死于漫长的卧病时光之后,那样安静,那样平常。

  那是个叫人永难释怀的夜晚。咸宁殿里沉静如水。半旧的绞金蟠龙黄铜烛台上,儿臂粗的油烛猛地两三声炸响,釭花闪了一闪。在白得碜人的素壁上,光影一波一波荡漾不止。灯火摇曳间,又恢复了一片静谧。李诵的病体似乎经不起风里任何一丝潮气或寒意的侵蚀。于是,悄悄落下的廛帷将风连同光一并挡住。中和殿匼匝唯余黑夜,有溶解力的黑夜。从黑暗里感知到莫可名状的骚动——就在厚重廛帷后面,仿佛有无数灵物在嬉闹、在偷窥、在喷振、在窃窃私语。当细切的喧嚣渐渐低沉下来,直至没有,病榻上的李诵忽然意识到,自己堕入了一个陌生的空间——没有边界、没有标识。唯一可做的事,就是聆听橐橐的脚步声自远而近。他试图看清深不可测的黑暗中正在逼近自己的恐怖,可那是徒劳。狰狞的面目还在继续逼近,一直向他压迫过来,使他窒息,使他临死时才真实地感到,他必须接受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结局。李诵用尽最后的力气长号,细如游丝的声音在甍甍深宫里缭绕、消散……这时候,他才想起自己失语已经有很长时间了。

  什么声音也没有,只有兴庆宫的神鼓夜钟突然响起。

  父亲的死亡,解除了李纯在长安的后顾之忧。再没有任何人能利用太上皇来威胁他了。

  但是,“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”。满朝公卿对用兵西川依然顾虑重重。在大臣们的记忆中,往事如昨。唐德宗讨伐藩镇,引发“二帝四王”之乱的前车之鉴,使他们畏首畏尾。难道,李纯也要像祖父一样藏身长安的琉璃深殿,对藩镇的公然挑衅视而不见么?

  朝堂上一片妥协的论调中,只有宰相杜黄裳挺身出列,高声说道:“辟狂戆书生,取之如拾芥耳!”

  鼙鼓夜闻,旌旗晓动。神策军在大将高崇文率领下,取道百步九折的天梯石栈,南下巴蜀……此时,一个阴阳家正煞有介事地对刘闢说,五福太一(天神)降临西蜀,给他带来了天大的福气。对阴阳家的话,刘闢深信不疑。他派人连夜造起一座五福楼,来纪念这一盛事。在传说中的五福太一降临的时候,高崇文杀进了成都。见大势已去,刘闢带领数十骑仓皇西奔吐蕃。但是,高崇文派出的铁骑一路穷追不舍,终于在长江边赶上了他们。绝望之中,刘闢纵身跳入大江。几个追兵立刻跃入水中,在滔滔白浪里生擒刘闢。

  当神策军将士将他捆上囚车的时候,这个狂戆书生竟然天真地问:“何至于是?”

  几乎在同一时间,夏绥军的杨惠琳上表宣称,军中将士逼他接任节度使;同时将朝廷新任命的节度使拒于境外。这不过是刘闢之乱的翻版。李纯毫不犹豫地诏命河东、天德两军合击杨惠琳。人心浮动的夏绥军很快把杨惠琳的头颅送到长安。

  桀骜不驯的节度使们突然意识到,可以对长安说“不”的日子也许快要结束了。你看那“天地自迎风雨来”,李纯正在踌躇满志地站在大明宫的玉墀上,等待他们回长安觐见。

  按照旧例,每隔几年,节度使们就要回长安,当面向天子和宰相禀告地方上的风俗政事。狂妄如安禄山,也曾多次入觐,在寒冬里冷汗淋漓地接受宰相李林甫的质询。拥兵自重的节度使们担心朝廷借机将他们留在长安,或者把他们另行派往不熟悉的藩镇,多年来,这些雄踞一方的藩帅们以种种理由拒绝回长安觐见天子。“红尘遮断长安陌,芳草王孙暮不归”,被冷落的帝京度过了漫长的清冷时光。

  说到不入朝的风气,就不能不提到田承嗣。河北枭雄中,大概没有人能与他比肩。

  田承嗣的故事,要从多年前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冷冬天说起。那时候,安禄山还是唐朝最负盛名的将军。一天,他冒着纷飞的雨雪巡视诸军,来到了田承嗣的大营。让安禄山惊讶的是,偌大一个营盘寂静无声,若无一人,可当来到中军大帐,翻出手中的名录开始点兵,却发现营中士卒一个不少。营盘肃静,是行军中最要紧的事。看到田承嗣治军如此之严,安禄山不能不刮目相看。

  当安禄山掀起叛乱后,田承嗣充当了他的急先锋,入洛阳、破南阳、进襄阳,马不停蹄地横扫大河上下。在安禄山被弑后,田承嗣曾沮丧地向长安投降。可一听说史思明卷土重来,他又竖起了反叛的旗帜,挂前锋印,再下洛阳和睢阳,依然是叛军中风头最劲的悍将。当史思明也死在儿子手中,老谋深算的田承嗣终于明白,大势已去了。面对步步进逼的王师,坐困愁城的史朝义一筹莫展。在田承嗣如簧巧舌的鼓动下,他决定突围北上,回安史老巢幽州去。临行前,史朝义紧紧地握住了田承嗣的手,以存亡相托。就在他凄凄惶惶地踏上逃亡路后,刚才还顿首流泪、慷慨激昂的田承嗣在莫州城头竖起了一片降幡。

  叛将摇身一变,成了唐朝的魏博节度使,占据着富甲河北的魏博六州,坐拥十万悍卒猛将,还招募最剽悍的子弟组建起一支“父子世袭,姻党盘互”的魏博牙军。可这一切,还无法填满他的欲壑。毗邻的昭义节度使薛嵩一死,田承嗣突然袭取了昭义的相卫四州。忍无可忍的唐代宗终于下诏讨伐魏博。

  征伐大军如乌云压顶,如狼似豺的田承嗣却表现出了狐的黠狯。他故作姿态,上表长安,声称自己愿意束身归朝,放弃在河北多年苦心经营的霸业。就在天子踌躇之际,田承嗣已在暗地里着手瓦解围攻他的大军……近一年的征伐后,长安疲惫不堪了。见时机已到,田承嗣又两次上表,请求入朝谢罪。唐代宗见师老无功,只好下诏赦免田承嗣。当征伐大军潮水般退去,田承嗣仿佛将入朝的事遗忘在脑后,再也不提起了。仅仅过了数月,他又把贪婪的手伸向了汴州和宋州。等回过神来的长安愤怒的时候,田承嗣故技重演,又一次送来了谢罪的表文。被多次愚弄的唐代宗也只好悻悻然地咽下了这口气,煞有介事地下诏,特许田承嗣不必入朝觐见。

  诗人郎士元曾开玩笑似的点评过当时的三位名将:郭子仪不懂欣赏古琴,马璘不懂喝茶,而田承嗣不懂入朝觐见。节度使们也许是真的不懂琴和茶,可狡黠的田承嗣玩弄长安天子于股掌间,他们却都看在了眼中。和田承嗣一样,他们却爱上了不回长安的感觉。

  夏、蜀两地叛乱灰飞烟灭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河南北,也传到了江南。镇海节度使李锜内心纷乱如麻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二十年来,他的宦途辗转于膏腴的浙西。数年前,李锜还兼领过盐铁使这个出名的肥缺。敛聚来的无数钱财,让他也有了点儿野心。可江南的烟雨消磨了李锜的气魄,又钝化了他的判断力。踌躇再三后,李锜仿效田承嗣,装模作样,上表长安,请求入朝觐见。表文一上,李纯立刻征召李锜回京任左仆射。

  仆射为尚书省副职。唐太宗未登基前,曾任尚书令,此后,这个位置总是空缺。仆射就成了尚书省最高长官。初唐时代,仆射与中书令、侍中同掌相权,而左仆射更是贵为首相。大名鼎鼎的房玄龄就曾任左仆射前后二十年之久。不过,时光流转,仆射、侍中都慢慢演变成无权无势的虚衔。相传,徐州的节度使王智兴带着侍中的头衔,罢镇归京。亲戚中有人恳请他向吏部推荐自己。再三推辞不了,王智兴只好写了一封书函,交给吏部侍郎。几天后,事情竟然有了眉目。王智兴还不无自嘲地说:不知侍中也有用处。

  一想到要告别妩媚的江南,李锜的心隐隐生疼。他借口生病,把行期拖了又拖,想让入觐之事不了了之。可长安突然公布了征召他入朝的诏书。再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。李纯的强硬态度让李锜心惊肉跳,感到长安之行凶多吉少。元和二年十月,李锜突然派三千人袭取宣州,想放手一搏。可将士们都知道,在长安的布置下,对浙西的合围之势已经形成。谁也不愿意为一个优柔寡断的节度使去殉葬。三千劲卒举火鼓噪,杀回节度使牙门。

  一幅罗幕,将李锜裹成一团,缒下城墙,把他送回他一直不愿意回去的长安。

  李锜和儿子被腰斩于长安的独柳后,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也慌了。说起他的劣迹,几乎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。于頔曾公然劫持被朝廷流放的人;也曾用兵包围官宅,强行逼婚;还曾经擅自出兵攻占邓州……人们常常将那些骄蹇不法的节度使称为“襄样节度”,意思就是像襄阳的于頔那样声名狼藉的节度使。当于頔为儿子向皇室求婚时,李纯立刻暗示他要入朝谢恩。听到这个口信后,这个跋扈的节度使慌忙动身,歙肩俯首,赶回长安。

  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到来了。

  淮南、荆南节度使纷纷踏上了回归长安的迢递长路。义武节度使张茂昭也开始收拾行装了。这在河北如平地惊雷,具有叛逆传统的河北诸镇到底与蜀、夏、吴不同,从不曾屈服于长安的压力。邻近的河北藩镇使者纷至沓来,苦苦劝说张茂昭不要向长安示弱。可张茂昭去意已坚——短短几个月内,长安让人眼花缭乱地更换了几十个藩镇节度使。正如白居易的表状中所说,一时间诸道节度使“奔走道路,俱承命之不暇”。

  马踏沙鸣惊雁起,驮回了多年未归的节度使们。长安的云甍彩栋、绿槐香陌,在踏踏蹄声里渐渐地近了、近了……久违帝乡多年的节度使们惊讶地发现,霜叶秋云中,风雨后的六陂之城隐然透出一缕春的气息。

  只有强悍的河北三镇卢龙、成德和魏博依然故我,冷眼观望着长安的变化。

  大明宫云烟深处,长安天子也在等待一个再次与河北角力的时机。元和四年,机会出现在成德。

  成德军的第一任节度使张忠志是一个被汉将收养的奚人。安禄山渔阳起兵的时候,张忠志身在长安宫廷。听到消息后,他千里单骑潜回了河北。安禄山高兴地收他为养子。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奚人带上十八骁骑,深入河东数百里,轻身闯入城高池深的太原,在众目睽睽之下劫走了太原尹杨光翙。万余追兵在他身后鼓噪,穷追不舍。可他们慑于这个奚人的神勇,竟然无人敢逼近半步,眼睁睁地看着张忠志和他的十八骑绝尘而去,留给他们一个英雄的传奇。

  和田承嗣一样,张忠志在安史之乱中叛了又降,降了又叛,反复无常。直到史思明死后,他选择了再次归降。唐代宗赐给他一个新的名字。

  千军万马中来去如风的草莽英雄张忠志,变成了成德军节度使李宝臣,当年逼人的英雄气也开始逐渐地消退了。他每日蜷缩在放满银盘金匜、丹书硃草的别室里、神坛上,慢慢衰朽下去。过气英雄时日无多了。李宝臣喝下了术士献上的甘露液,想祈求长生。三日后,被“神酒”毒哑的他艰难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
  临死前,李宝臣想把成德节度使留给儿子李惟岳,可唐德宗拒绝了。长安与河北战火再起。生于节度牙门的李惟岳只懂得宠信府中的王他奴,一时间,军中怨声载道。当大将王武俊杀进恒州时,李惟岳哭哭啼啼,任凭一个裨校把他牵出内堂,用三尺白练缢死于辕门外。

  杀死李惟岳的王武俊来自契丹怒皆部。开元年间,他的父辈才从茫茫草原迁入河北的蓟州城。十五岁的王武俊就凭借骑射绝技与大将张孝忠齐名。年过花甲之时,他还能开弓放箭,一日之内射杀鸡、兔九十五。围观的宾客无不骇然。王武俊的儿子王士真曾跟随父亲南征北战。父亲下世后,他顺理成章地接过了旌节。现在,王士真也死了。他的儿子王承宗又想遵循父位子袭的惯例。

  这一回,李纯不愿意承认河北故事了:成德节度使王士真病故,卢龙的刘济和魏博的田季安也老病寻侵,去日无多了——这也许是长安再一次让河北臣服的最好时机。可是,李纯耳畔有一个声音,在不断地提醒他:

  大河之北,虎踞龙盘。

  西川的刘闢是一个狂戆书生,夏绥的杨惠琳是一个边城无赖,而李锜更不过是江南的一个庸人。长安的龙戟虎幡面前,他们形单影只,势穷力绌。可河北英雄底气十足。从田承嗣到田季安,田家三代人领袖魏博;成德军从王武俊算起,王承宗也是第三代了;在卢龙,刘济也是从父亲手中接掌节度使之位——半个世纪里,河北的真正主宰是几个互相联姻的家族。他们枯荣与共,互为奥援,对抗着长安。更不用说在他们背后,还有盘根错节的牙兵势力和北虏髯胡。当龙和虎的神话已经远离李唐皇族,他们还有在河北伏虎降龙的力量么?

  从远离河北的淮西传来了另一个消息:节度使吴少诚病入膏肓。翰林学士李绛告诉李纯,这才是一个可以把握的机会。

  淮西北逼东都洛阳和运河边的重镇汴州,东南跨淮水,西南出襄州可以到汉水——沟通长安与江南的两大水道都在淮西的阴影里蜿蜒流过。这里的骄兵悍将一直是长安的心腹之患。淮西割据可以追溯到李忠臣,他本名董秦,也出身于河北边城。凭借勇冠三军的武艺,少年董秦从张守珪、安禄山帐下脱颖而出。安史之乱起后,董秦却没有追随提携过他的安禄山。袭击叛军老巢渔阳的壮举,使他成为叛军眼中最恐怖的对手。几年后,他被围困于汴州,不得不降于史思明。这只是暂时的。英雄董秦很快就斫营突围,重新回到大唐的旗帜下。长安天子高兴地赐给他一个新的名字:李忠臣。

  在后来的大小平叛战争中,都有淮西节度使李忠臣的身影。他所向披靡,一时间风光无二。可是,温柔乡却成了李忠臣的英雄冢。充满诱惑的夜色中,他一次又一次潜入属下将吏的床帷,在别人妻女的美艳肉体上沉迷。血气翻涌、气喘吁吁的李忠臣没有看见,黑暗中瞪着一双双血红的眼睛。直到有一天,他的族侄李希烈把他逐出了蔡州——猥亵淫逸的肉体游戏开启了李忠臣的堕落之旅。

  长安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李忠臣,可他却不喜欢长安。紫阁丹楼间,没有他熟悉的江湖情怀、草莽气息。李忠臣只能苟活于金粉京华。

  泾师之变在一夜之间颠覆了长安的安逸生活。唐德宗出逃奉天后,河北的朱泚被簇拥到大明宫。郁郁寡欢的李忠臣又惊又喜,瞪大了自己的眼睛:风云再起,属于英雄的乱世又要来临了么?这一回,李忠臣再没有回头——天子赐给他的名字,成了对他一生最大的讽刺。

  李忠臣的族侄李希烈有着与李忠臣相似的人生轨迹。当他率领淮西精兵开进随州的时候,城中的百姓“井税鹑衣乐,壶浆鹤发迎”,迎接这位结束荆襄十九年割据局面的英雄。那时候,谁会想到平叛的英雄不久就蜕变为新的叛逆。河北使者带着称臣的表文赶到襄阳,恭敬地向自号楚帝的李希烈行拜舞大礼。在他们的怂恿下,李希烈兵临汴渠,凶狠地扼住了长安的咽喉。正在与河北鏖战的唐德宗陷入了两线作战的困境中。

  帝王幻梦不过是昨夜昙花,很快就凋零了。李希烈被毒死,毒死他的淮西大将陈仙奇后来又死在了吴少诚的手里。

  吴少诚来自幽州,他的父亲曾任魏博节度使的都虞侯。他们与河北三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少年时,吴少诚游历荆南,被留下来任牙门将。在李希烈忠于长安的时候,吴少诚曾是他麾下最得力的战将。日后,也正是他,将淮西变成长安最危险的敌人。

 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,吴少诚垂垂老矣。

  李绛告诉天子:吴少诚身死之日,就是收回淮西之时。在此之前,千万不要节外生枝,与河北决裂。

  听了李绛的一席话后,李纯勉强同意王承宗接任成德军节度使。不过,他还是不愿意放弃削弱这个藩镇的企图。长安酝酿了一个分而治之的计划:从成德管辖的六州中,分割德、棣二州,交王士真的女婿薛昌朝。剩下四个州归王承宗。

  潜伏长安的耳目快马加鞭,以最快速度将消息传回河北。获悉此事后,魏博节度使田季安立刻派人赶到王承宗处。在他的挑拨下,本来已经打算交出两州的王承宗开始怀疑薛昌朝勾结长安,来钳制自己。当河北三镇紧锣密鼓地布置人马,破坏分割成德军的计划时,长安却一无所知,怀揣密旨的使者正慢悠悠地走在去往河北的路上。到了魏州后,一场盛大的酒筵在等待着他。云鬟绿,蜡烛红,长安来使在氤氲的酒香中沉沉醉去。旖旎时分,王承宗的数百铁骑正如风一般,杀进德州,绑架了毫不知情的薛昌朝。等长安使者酒意褪尽,来到德州城时,却再觅不到薛昌朝的踪影……

  心高气傲的李纯拍案而起,命宦官吐突承璀率领神策军兵发成德,讨伐王承宗。一直躲在幕后煽风点火的田季安也气势汹汹地站到了台前,对帐下的诸将说道:二十五年来,长安的王师从没有越过黄河,杀进河北;今天,成德一旦被长安征服,魏博将唇亡齿寒。怎么办呢?

  被煽动起来的河北诸将高声喊道:“愿借铁骑五千,以除君忧!”

  听了这话,田季安兴奋地振臂高呼:“壮哉!兵决出,格沮者斩!”

  当“山河重起旧烟尘”时,战局却像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重演。大半年中,吐突承璀帐下的将领屡战屡败,士气低迷得一如那年深秋的湿雨寒烟。就在李纯一筹莫展的时候,驿马从淮西为他带来另外一个让人沮丧的消息:吴少诚死了。接到家奴暗中通风报信后,吴少诚的结义兄弟吴少阳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蔡州,夺取了权力。

  在蹲兽吐出的缕缕碧穗中,沮丧的天子陷入了长时间的反思:河北用兵,长安已无力在淮西再掀波澜。一个绝好的机会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。年轻的天子为自己的年轻付出了代价。战事胶着之际,王承宗派人到长安上表请罪。借着这个台阶,李纯悻悻然下旨洗雪王承宗的罪名,把德、棣二州也还给了他。历时九个月的大征伐征调诸道兵马二十余万,耗军费七百余万缗。干戈之后,尘埃落定,李纯什么也没有得到。

  在众人眼中,此时的李纯,仿佛就是祖父的翻版。他们不晓得,年轻的天子蛰伏在大明宫的重重绣帐后面,细心倾听窗外的阑风长雨。他相信,机会还会有的。

  李纯没有等太长时间:田季安疯了。

  疯癫的田季安变成了一个嗜血的妖魔,对身边的人亮出了雪白的牙齿。杀戮、不断的杀戮。死亡每天都在魏州发生,而他自己也在癫狂状态中一步步走向死亡。一时之间,阴森恐怖的末日气氛笼罩着魏博六州。万不得已之下,田季安的夫人元氏秘密地召集魏博诸将,把癫狂的田季安强行迁出了节度使牙门。十一岁的田怀谏被推上了副大使之位。幼稚的孩子、无知的妇人,就像当年成德的李惟岳一样,把繁琐的军政事务都托付给了身边的家童。

  魏博牙兵的骄横跋扈天下闻名,以致当时流传着一句谚语:“长安天子,魏博牙军”,就是说魏博牙军目空一切,唯我独尊,几乎可以和长安天子相匹。成德的骄兵悍将不愿受几个家童的摆布,魏博牙军就更不肯俯首听命了。哗变的牙兵呼啸而来,把牙内兵马使田兴拥进了节度厅。

  数日后,李纯意外地收到了魏州飞马献来的六州地图。刚刚接掌魏博的田兴用这个举动宣布:魏博归顺长安。兴奋的李纯立即同意田兴为节度使,赐名田弘正。大臣裴度带着一百五十万缗前往河北,犒赏牙军,还免除了魏博六州赋税徭役一年,大赦囚犯。感激涕零的魏博人奔走相告,高声欢呼:“归天子乃如是耶!”

  魏博回归,改变了长安的被动。李纯可以又一次踌躇满志地面对遍地枭雄。

  这时候,淮西在五年内第二次传来了节度使死亡的消息。所谓“时来天地皆同力,运去英雄不自由”,曾被错过的机会又一次摆在了李纯面前。

  这几年来吴少阳阴聚了大批亡命之徒,还不时袭击毗邻的寿州,大肆掠夺茶山。他一直在为淮西与长安的最后决战做准备。吴少阳之子吴元济偷偷地隐匿父亲病故的消息,掩耳盗铃地上奏朝廷,称父亲卧病,命自己代领军务。早已获悉真相的李纯根本不理会吴元济自说自话的把戏,派出专使奔赴蔡州吊祭。恼羞成怒的吴元济立刻发兵,四处屠城略地,烧杀劫掠,前锋进逼东畿洛阳。他以为自己张牙舞爪的姿态足以吓倒李纯。可他错了。

  四方倾动烟尘骤起,汴渠两岸战旗如云。长安天子要将割据一方的枭雄们再一次拖上血雨腥风的战场。

  马蹄声在千万条奔赴淮西战场的大道上铮铮响起,像一场滂沱暴雨,横扫过苍茫大地。十六路大军将淮西重重围住。河北的田弘正也派儿子田布将兵三千,南下助战。淮西没有多少骏马,从吴少诚开始,他们就练兵乘骡,号称“骡子军”。骡军的铁甲上,绘制了很多雷公星文的图案,妄想借神鬼之力,挡住嘶风啸月的万千龙驹。驴马杂交的古怪牲畜扯着脖颈,歇斯底里地嗷嗷乱叫,可它们什么也挡不住。在那一刻,凝固成昭陵浮雕的六骏复活了。它们昂首扬蹄,迎风长嘶,宣告一个属于骏马的时代又将来到。

  多少淮西士卒被铁骑狂奔形成的洪流席卷,湮没在血海中。副将赵昌时疯狂地挣扎着,想逃离这恐怖的阿修罗场。突然,眼前一黑,他翻身从骡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。等到赵昌时悠悠醒转时,发现自己深埋在层层累累的断肢残骸中。战场一片沉寂,已经是四更天时分了。深秋季节,正是黎明前夜色最浓的时刻。朦胧间,赵昌时仿佛听见有人在点名,就像那些阳光和煦的清晨,吴元济检阅早操,依照惯例点数出操的士卒。似曾相识的声音叫某一个人,就听到这个人的应答声。赵昌时很专注,想听什么时候会点到自己。可点了一千多人,也没听见他的名字……赵昌时在剧痛中又一次昏厥过去。

  不知什么时候,天光大亮了。在白晃晃的日光中,恢复了点儿气力的赵昌时摇摇晃晃地,从一片狼藉的死尸堆里站了起来。端详着张张熟悉的凝固的脸孔,他感到一阵悲痛袭来:昨日还鲜活的一具具身躯早已经停止了呼吸。突然,一个惊骇的念头在脑海中闪了一下:极目所见的死者,不正是黑夜里被点名的人!

  那深邃的声音来自不可知的阴间,一个又一个地,点数着淮西人的名字……下一个,会是吴元济么?环顾四方,可以救他的人,一个是成德的王承宗,另一个也许是平卢节度使李师道。

  高句丽李氏盘踞平卢已经有很多很多年了。平卢是盛唐时九大藩镇之一,节度使由安禄山兼任。安史之乱起后,长安命原副使吕知晦为新的节度使。可他屈膝拜倒在安禄山脚下。这时候,平卢军中一个名叫刘客奴的人砍下吕知晦的头颅,率平卢军奔袭叛军老巢范阳。但高句丽人王玄志却鸩杀了刘客奴。在叛军如潮的攻势下,平卢军狼狈地登上苇筏,渡海南下。李怀玉也跟着表哥侯希逸,辗转来到青州和郓州。

  让年轻的李怀玉名扬天下的,是一场赛马会。那时候,平叛的唐军大营中,有几千回纥铁骑。他们是朝廷向可汗借来对抗安禄山、史思明的幽州突骑的。这些回纥人倚仗自己有功,横行无忌。唐军将士忍气吞声很久了。一天,战事闲暇,营地里举行赛马。回纥人自恃是马背上的民族,欣然上马,狂妄地宣称:落后的骑士要挨揍。这时候,从唐军一边跃出年轻气盛的李怀玉。在激昂的鼓点中,李怀玉风驰电掣、一马当先,把回纥人远远地抛在身后。一到终点,他翻身下马,揪过回纥人,抡起手掌,一阵猛揍,打得那个回纥人屎尿流离,狼狈地逃回毡帐。只有李怀玉,扬扬得意地站在马前,接受将士的欢呼。

  不久,平卢军中流言飞语,传说李怀玉会接替表兄执掌平卢。恼怒的侯希逸立即将他囚禁起来。侯希逸忘了,当年如果不是李怀玉杀死王玄志之子,他又怎能顺利主掌平卢军?

  在狱里,睡梦中的李怀玉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:“李怀玉,汝富贵时至。”

  环视四周,人影无无,铁窗外的天空一片漆黑。李怀玉摇了摇头,翻身睡去。蒙眬间,那个神秘的声音又一次传来:“墙上青鸟聒噪,就是富贵到来的时候。”

  李怀玉睁开眼,依然没有看见说话的人。当一抹天光照亮了四野,他突然看见十多只体大如雀的青鸟正落在高墙上。不一会儿,就听见三军山呼海啸的声音远远传来。撵走侯希逸的士卒打碎牢锁,救出李怀玉,把他推上了平卢节度使的位子。后来,天子赐给他新的名字,叫李正己。

  李正己死前,将位子传给了儿子李纳,李纳又传给了儿子李师古。病痛禁锢了李师古的身体,可没有禁锢他的思想。多年来,他一直在为平卢军中高句丽人的式微而担心。临终前,李师古将心腹高沐、李公度召到病榻前,询问他们谁可以接任节度使。两人犹豫了许久,没有回答。这本就是不须回答的问题。除了同母异父的兄弟李师道,李师古别无子弟可以托付,垂死之际多此一问,不过是他最后一次宣泄心中的焦躁。

  李师古深知,锦衣玉食的弟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纨绔,整日与婢女厮混后堂。早几年,李师古命他出镇密州,希望他能深入底层,了解民间疾苦,衣食所出。密州归来后,李师道周身依然透出暗晦的气息。高句丽李氏的命运,难道就要交给这样一个无知无能的小儿?阴沉气氛在平卢节度使牙门四周回旋,如同来自远方的诅咒。李师古多么希望,高墙上会再次传来青鸟的啼声,告诉他未来的命运会是什么样。可窗外一片寂静,如在井底。李师道的心,就是那口阴暗的枯井,在等待这个家族投井自尽。堕落井底前,他的兄长在黑暗里闭上眼睛。

  接到淮西求救的书函后,李师道和王承宗数次上表,请求李纯赦免吴元济。可表文如石沉沧海,再没有激起什么动静。吴元济慌了,王承宗沉默了,怯懦的李师道却开始酝酿一个阴谋。

  一批又一批獐头鼠目的亡命之徒悄悄地离开郓州,鬼鬼祟祟地潜入漆黑的夜幕中。

  几天后,河阴漕院突然火光冲天。贮藏于此的三十多万缗匹钱帛、两万余斛谷子化做熊熊烈焰,照亮了半个天空。从这里往南数百里,襄州佛寺中的军储也在一夕之间,被数十名刺客奸人盗焚。此时,李师道派出的凶徒已经偷偷地流窜入关。唐高祖(李渊)的献陵寝宫和永巷被焚烧的消息传到长安。就在亡命之徒烹牛飨士,要在下一个黑夜潜入洛阳的宫阙纵火时,有人告发了他们。穷凶极恶的歹徒们从长夏门杀出血路,望山而遁。可最恐怖的时刻还没有到来。

  元和十年六月初三,天光熹微。力主用兵淮西的宰相武元衡和往常一样,出了府邸,翻身上马,朝大明宫走去。就在出靖安坊东门的那一刻,长箭破空,迎面射来。错愕之间,道旁的树影中蹿出几名刺客,舞动木棓,狠狠地砸在武元衡的左腿上……闻讯赶来的金吾军举起火炬,只照见宰相的尸身,正横在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里。刺客割下了他的头颅,杳然无踪。夜漏未尽,目睹惨状的早行路人惊骇万分,厉声狂喊:贼人把宰相给杀了!

  声音一直传到大明宫建福门外的侍漏院。听到噩耗,等待上朝的百官纷纷猜测,到底哪位宰相遭此劫数。须臾,晨光中蹒跚走来武元衡的马,马背上空无一人。

  几乎同时,另一位大臣裴度也在通化坊遇刺。那时的长安风行扬州传来的毡帽。今晨梳洗后,裴度戴上广陵师昨日刚赠的一顶。才出坊门,贼人就一刀砍在毡帽上,裴度跌下马来。刺客还以为裴度已死,趋马掠回来寻找头颅。跟在裴度身后的仆人王义慌忙用身体挡住主人。刺客上前又是一刀。王义举起臂膀一格挡,当场被砍翻。如果没有厚实的毡帽和奋不顾身的义仆,裴度就会是第二个武元衡。

  天明时分,李纯的玉辇刚到紫宸门,就遇到匍匐路上的几个大臣。乍闻噩耗,如遭雷殛的李纯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。平定刘闢时的宰相杜黄裳去世多年了;接替杜黄裳的李吉甫也在去年病故。与藩镇的争斗中,武元衡是他最得力的大臣。谁能想到,刺客竟然在长安公然行凶。早朝被取消了。当几个宰相走进森森延英殿,只看到一个泪流满面的天子。金樽玉馔摆满了案几,可什么也没动过。伤心的李纯已在御床上恸哭了很久,再也哭不出声音了。泪水流淌到嘴里,苦涩的咸味,引爆了每一粒味蕾。

  心乱如麻的天子需要一个冷静的空间,来理一理思绪。

  千门九陌的长安湮没在一片恐慌之中。诸坊对经过坊门的人无不严加盘查。宰相出入,金吾骑士都张弦露刃,如临大敌。没有金吾骑士护卫的大臣们不到天光大亮,谁也不敢出门上朝。有时候,李纯御殿多时,大臣竟然还不能到齐。一场谋杀,使长安和千里之外的淮西战场近若咫尺。刺客嚣张地在金吾卫和长安的府、县衙门留下了纸条。纸上赫然写着八个字:“毋急捕我,我先杀汝”。

  我仿佛听见李师道正藏在某个阴暗角落里狞笑。他以为,卑鄙的伎俩得逞了。

  可他失望了。李纯很快下旨,拜刚刚伤愈的裴度为宰相,奔赴淮西。当时还默默无闻的李愬也动身离开了长安,悄悄地出现在战场上——李纯要告诉黑暗中藏头露尾的对手,刺杀和纵火,不过是他们的垂死挣扎。

  李愬出身将门。曾祖父和祖父都是陇右的裨将。他的父亲,就是从朱泚手中收复长安的平西郡王李晟。李愬从小就慈孝过人。父亲下世后,十五个兄弟中,唯有他与兄长李宪坚持要按儒教的礼制,庐墓三年。唐德宗特意下诏,劝止李愬守墓。可隔天他又不见踪影。最后,人们在李晟的坟前找到了回来守墓的李愬。丁忧期满后,李愬等兄弟九人同日拜官。李愿、李听等都成为独当一面的节度使。可在兄弟中,唯有李愬精于骑射,有父亲当年“万人敌”的风采。可惜,直到出征淮西前,他也只是在长安任太子詹事这一闲职。

  现在,就让我们和李愬一起,走进元和十一年十月十五日的风雪中去。

  九千大军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寒日里,突然接到了东进的将令。对计划茫然无知的将领们纷纷赶到中军,探问出兵的方向。可李愬只是简单地重复了指令。冒着漫天风雪,大军东行了六十里。在张柴村休整时,李愬才向麾下众将士宣布:今夜自己要杀入蔡州,生擒吴元济!诸将相顾失色,监军的宦官当场就哭出声来。谁也不敢相信,区区九千人能攻破三十年来从未被攻破的蔡州。

  李愬没有动摇,从俘获的淮西将领那里,他探听到一个很重要的讯息:此时的蔡州城,不过是一座空巢。

  夜半时分,雪更大了。你看“三千世界雪花中”,只有一支孤零零的军队艰难地跋涉在陌生的路途。旌旗在如刀的北风中破裂。不断有人马抵挡不住严寒,倒毙在长路上。没有倒下的人则带着有去无回的悲壮心情,继续前行。疾行七十里后,他们在将近四鼓的时分来到了蔡州城下。此时,城下池中的鹅鸭受惊嘎嘎地叫了起来,掩盖了行军之声。守城的老弱戍卒依然在梦中。三十多年来,从没有王师到过蔡州。他们也许听到了鹅鸭夜惊的喧闹,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句,翻身又睡了过去。

  在报晓的鸡声陆续响起的时候,下了一夜的雪突然停了。第一抹晨曦照亮了蔡州城头刚刚插上的旌旗。

  是谁又穿上白衣绿衫锦半臂,戴着红罗抹额,在风中吟唱着诗人刘禹锡的新诗:

  忽惊元和十二载,重见天宝承平时。

  嘹亮的歌声,仿佛又把人带回了天宝二载阳春三月,带回了望春楼下的帆影中。永贞革新黯然收场后就离开长安的刘禹锡,重回长安。映入眼帘的,是玄都观艳若云霞的桃花和元和时代桃红柳绿的春天。当年,是李纯放逐了包括刘禹锡在内的“二王八司马”。可被放逐的人依然要为这激动人心的时代放歌。因为,李纯把他们又带回了魂牵梦萦的盛唐。

  长安独柳下,吴元济的头颅骨碌碌地滚落红尘。刀光照亮了剩下几个藩镇节度使瑟瑟发抖的身影。目空一切的横海节度使再不敢贪恋沧州的权势;对长安阳奉阴违的宣武节度使韩弘也放弃汴州的富贵,回长安觐见天子。十年来,成德与长安有太多的恩怨纠葛没有了结。节度使王承宗还不敢贸然回长安。多少天来,他一直在苦苦哀求田弘正代他向李纯求情。远在幽州的卢龙节度使也送来了称臣的表文。河北三镇,终于又一次向长安俯首称臣。

  人们突然记起,多年前术士桑道茂有过一个预言:“年号元和,寇盗翦灭矣。”

  只剩下李师道,在黑暗中徘徊。

  蔡州城风歇雪停之后,就不断有人在劝说李师道向长安天子请罪。河北传来消息:经过田弘正精心斡旋,王承宗把两个儿子王知感、王知信送往长安为人质。成德王氏子袭父位的传统将就此中断。同时送到长安的,还有德、棣二州的图印。李师道也有两个儿子。幕僚们纷纷劝他仿效王承宗。几经犹豫后,李师道终于遣使奉表到长安,请求让长子代他回朝,还要献出沂、密、海三州。

  可妻子魏氏舍不得自己的长子远走长安。在她的唆使下,一大群婢女、奴仆在李师道的耳畔絮絮叨叨,劝他打消纳质献地的想法。几天来,李师道忧郁的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两个孩子身上,每一眼都像是诀别。

  一无主见的李师道又一次动摇了。

  蔡州风雪中一战成名的李愬十一战十一胜,连破金乡和兖州。铮铮铁蹄卷起的风暴正朝郓州袭来。不长时间,李师道手下已有都知兵马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被俘。田弘正将战俘送往长安。可李纯大气地挥了挥手,把他们释放了:“朕所诛者,师道而已。”

  听到这个消息后,平卢军心更加动摇。谁都无心为李师道一搏生死。每天,都有人逃离营盘,归降朝廷。貌似坚硬的平卢军如春冰乍暖,眼看就要消融在春日和煦的阳光中。各地告急求救的驿骑络绎于途,可李师道一无所知。身边的奴婢们贴心地拉上了层层帘幕,把惨败的消息瞒得风雨不透。病中的李师道更加的疑神疑鬼。阴暗的心里,藏下了太多的秘密:飘忽无定的刺客身影、河阴漕院钱帛谷物燃烧的刺鼻焦味、献陵的冲天火光,还有武元衡血肉模糊的头颅,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……世间没有不泄露的秘密。罪行败露,末日来临——恐惧感化做一条长蛇,蜿蜒缠绕。蛇吻轻轻地触着李师道的脸庞。

  仿长安含元殿修起的节度使府邸终于落成了。可那一晚,云物遽晦,风雷如撼,壮丽的大殿在如注的暴雨中轰然倒塌。剧烈的震动中,床前银鼎的耳和足哐地掉在地上,发出闷响。就在那一刻,狂舞金蛇一样的闪电准确地击中了断壁残垣。整座府邸在熊熊燃烧的天火中片瓦无存。风雨之夕,郓州百姓们奔走相告:这就是人臣背叛天子的报应呀。

  几天后,李师道下令禁止聚众饮宴。路上行人哪怕是悄声私语,也会被重刑惩处。整个郓州城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逶迤的城墙上人影如梭。连妇女也在鞭子的驱赶下,顶着烈日骄阳搬运土石,加固郓州的女墙堞雉。

  巍巍的墙和寂寂的城,安抚不了李师道懦弱的灵魂。聒噪的青鸟曾是这个高句丽家族短暂的神话。可现在,风吹过,鸟飞来,再寻常的动静也会让李师道的脸,刹那间,苍白中透出骇人的铁青。他终于在忧悸中病倒了。

  卧病的时候,李师道的眼睛在将领名单上扫了一遍又一遍,仿佛每张面孔都带着不怀好意的阴笑。最后,狐疑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都知兵马使刘悟的名字上。

  刘悟的曾祖父就是当年手刃吕知晦的英雄刘客奴。几经辗转,他来到了曾祖父当年统帅过的平卢军。为人宽厚的刘悟被将士们亲切地称为“刘父”。此时,他正将兵万余人,屯在阳谷,与渡河南下的田弘正对峙。士气低落的平卢军多日来连战连败。躲在节度牙门帘幕后的李师道对这意料之外的失败疑窦重生,总怀疑刘悟已经和田弘正达成某种他不知晓的默契。这时候,有人在他耳畔悄悄地说:刘悟收买人心,恐有异志。

  李师道盘算了半天后,借口商议军事,把刘悟召回郓州。就在他下毒手前,又有人劝李师道:听信一人之言,就在战事正酣的时候诛杀没有谋反迹象的刘悟,诸位将领岂不寒心?

  李师道也认为言之有理,把刘悟又放回了阳谷。没过多久,另一个声音又在李师道耳畔絮叨:“刘悟终为患,不如早除之。”

  几天后,两个心腹携带李师道的密令赶到阳谷,秘密地找到行营兵马副使张暹,要他割下刘悟头颅,送回郓州。此时,刘悟正在阳谷大营外二三里的高丘上饮酒。几天前,他就收到长子刘从谏从郓州送来的密信。在与李师道的家奴往来酬酢时,刘从谏已探听出李师道的阴谋了。匆匆赶来的张暹就在此时走进帐幕,一迭声屏退左右随从,把那道密令放在刘悟面前……

  李师道还在卧室里焦急等候两个心腹回来复命。他不知道,两人已经横尸荒野。刘悟卷旗束甲,人衔枚,马缚口,连夜潜回了郓州。在天光未明的时分,他骗开了城门……左右摇摆之间,李师道把自己推到了绝境。从浅梦中惊醒过来时,他恍惚听见动地的噪哗,如同狂风吹过屋脊,万片甍瓦砸落在屋外的砖地上。瑟瑟发抖的李师道带着两个儿子,狼狈地藏到床下……

  士卒们很快就找到了父子三人。有人说:刘悟奉天子密诏,预备将你送回长安,可你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天子呢?直到这时,李师道还幻想能逃过一死。反倒是他的儿子心里明白些:“事已至此,速死为幸!”

  几天后,三颗首级被装在一个木函中,用飞骑日夜兼程,送往长安。只留下郓州那片没有青鸟影踪的天,空落落的。

  这就是平卢故事的结局。我们曾以为,这也是所有藩镇英雄传奇的结局。元和十四年,当我们回首往事,把那些河北故事重新梳理一遍的时候,不难发现,所有的故事都是相异中有相似,像是一个故事在无限地分裂繁殖。

  几十年前,烽火照云的河北走出了田承嗣、李宝臣、李忠臣、李正己。大漠边关,衍生与滋长着雄浑的人生与时代的枭雄。这时的河北,就有如两百年前的阴山六镇,云起风生,到处晃动着英雄的身影。

  在幽燕大地上,田承嗣的祖、父早有侠名,他自己年轻时也以豪侠闻名江湖,就和当年的李虎一样。比他更年轻的李宝臣是一名孤独的射雕客,匹马单身,游走在阴山深处,追寻着敌人的踪迹。一回,他不小心泄露了自己的行踪。无数胡骑一路尾随追杀。可李宝臣不慌不忙,翻身连发数箭,射杀六人后翩然回营。还有李忠臣,也是力压九牛、气凌万夫的猛将……渔阳鼙鼓在天边隆隆地响起,英雄们欢呼雀跃,在安禄山的率领下扬鞭向南,驰骋在宇文泰、杨忠和李虎曾经驰骋过的大道上。

  这是何其熟悉的一幅图像。谁敢说,他们中间就不会走出一个甚至几个新王朝的创世者?

  草泽山野间的物竞天择使他们不仅武艺出众,而且能屈能伸、狡黠无比。与长安的漫长较量中,得势的时候他们的豪情恣肆汪洋、席卷中原;失意的时候,他们毫不犹豫地放低姿态,卑躬屈膝;转眼,他们又抓住转瞬即逝的时机,再次掀起血雨腥风——没有这种生存智慧,他们又怎么能在碛烟烽火中生存下来,分割属于长安的天下——这可真是一个英雄主义的时代啊!

  可是,河北的英雄们终究没有变成又一代宇文泰、杨忠和李虎。光阴荏苒,曾经呼风唤雨的英雄们虎倦龙疲,在自己的地盘上慢慢老去。李宝臣沉湎于神仙之术,而李忠臣沉湎于白皙丰腴的女体。只有魏博的田承嗣到死都保有一颗觊觎天下的心。可惜,比起他的雄心,他的身体太苍老了,不得不将手中的权力托付给下一代人。

  当李氏家族穿过阴森森的玄武门洞,我们曾经感慨过龙腾虎跃的神话将就此结束。现在,崛起于安史之乱的家族也将告别大漠长河。英雄的传奇写到魏州、镇州或郓州的一座座节度牙门,就很难再写下去了。

  对于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下一代人来说,劫持太原尹、血战相州城、掌批回纥人,这些惊心动魄的事迹是如此遥远。他们没有见过,潼关陷落时尸体填满了堑壕、收复长安时香积寺前陌刀如墙,更想象不出相州城下鲜血流成了一条河……所以,他们永远无法理解,河北与长安抗衡需要付出怎样的努力。

  知子者莫若父,连李宝臣都不相信生性暗弱的儿子李惟岳能控制住局面。所以,他决心亲手为儿子除掉潜在的对手。当二十多颗骨鲠之将的头颅血淋淋地一字排开,李宝臣才发现少了大将张孝忠的那颗。他派人到易州去请。可张孝忠没有来,只让人带给李宝臣一句话:他不敢回镇州,就像李宝臣不敢回长安一样。等到李宝臣一死,与张孝忠齐名的王武俊在戟门下缢死了平庸的李惟岳。

  田承嗣也许是这些枭雄中最有远见的。他不屑于李宝臣之流的愚蠢做法。尽管膝下有很多儿子,可田承嗣还是毫不犹豫地将节度使之位传给了侄儿田悦。

  田悦早年丧父。母亲改嫁给平卢军的一名戍卒。年幼时,他流落淄青一带。等田承嗣寻访到田悦的时候,这个孩子已经十三岁了。流落江湖的经历,使他比田承嗣锦衣玉食的孩子多了几分历练。田悦不仅剽悍善斗、勇冠三军,在军中还有轻财重施、朴素节俭的口碑,深得军中将士的赞赏。对这个早年离散的侄儿,田承嗣也是青眼有加。他早把田悦看成自己的衣钵传人。这个被史书称为“老而黠”的人物希望,十三年的底层生活能让田悦学会生存的智慧,来阻止家族命中注定的溃败。可惜,这种苦心安排不被他自己的儿子所理解。

  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里,田承嗣的儿子田绪带着心腹逾墙而入,潜进节度使府邸。当他亮出手中的白刃时,田悦还酩酊大醉,不省人事……骨肉相残的背景总是在黑夜,它需要以此来衬托来铺垫。本质上讲,田绪是一个非常懦弱自卑的人。杀死田悦,不是因为这个纨绔子弟有多大的野心。这场谋杀的起因琐碎得让人无语。可能是早年贫寒生活的影响,田悦在饮食衣服上一向俭朴,对从兄弟们也是同等要求。从小锦衣玉食的田绪早就心怀怨恨了。一日,骄纵的田绪又违反军令了。怒其不争的田悦狠狠地鞭笞了他一顿。不久,谋杀案发生了。

  平心而论,就算田悦不死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他有田承嗣的勇敢,却没有学会田承嗣能屈能伸的坚忍。

  得意时,田承嗣可以无情地杖杀李宝臣的弟弟;只要有必要,转眼又可以谄媚地阿谀奉承李宝臣;他向来轻看李正己,可形势不利的时候,又可以把自己管内户口、甲兵籍簿送与李正己,谄媚地说自己年迈,今日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李正己守护而已!田承嗣甚至可以将李正己的画像挂在堂上,早晚焚香膜拜……只要能摆脱被李宝臣、李正己南北夹击的困境,狡猾的田承嗣可以低下自己的头颅,低到尘土里。

  可狂愎少谋的田悦不行。他屡次与长安、与他的对手们硬碰硬地厮杀。四年中,战火在魏博六州蔓延。一败再败的魏博元气大伤,渐渐失去了田承嗣时代领袖河北的地位。军中弥漫着强烈的不满情绪。

  冲动过后,田绪心中紊乱而空虚,只知道自己闯下了祸端,竟不知往何处去。当他带着数百心腹仓皇出逃时,亟亟赶来的魏博诸将在半路上拦下他。在一片乱哄哄的喧嚣声中,牙军将凶手推上了节度留后之位。大权在握的田绪依然惶恐不安。为了杜绝后患,他以厚礼贿赂平卢节度使李纳,想召回自己的兄长田朝,加以杀害。李纳不忍这么做,左右为难之下,只好将田朝送往长安。田绪知道后,竟然在滑州伏兵,想劫杀田朝。如果不是他人相救,田朝恐怕在劫难逃。留在魏州的兄弟姊妹就难逃一死了。他们的血也洗不去田绪入骨入髓的懦弱,余生的光阴,都要在杯弓蛇影的恐惧中度过。

  田绪暴疾而死的时候,十五岁的田季安接替了父亲的位置。他的母亲出身微贱,本没有资格继承田绪之位。可田绪从长安迎娶来的公主没有子息,将他视同己出。凭借这重渊源,田季安才得以继位。公主在世的时候,他循规蹈矩,安分守己。等到公主薨殁,压抑许久的田季安终于暴露出骄纵自恣的本来面目。他沉湎于美酒、鞠戏中,军政早已被抛在脑后。比起鲁莽的田悦、懦弱而残忍的田绪、纵欲无度终致疯癫的田季安就更等而下之了。

  魏博田氏的堕落,也是那几个藩镇世家共同的命运。淮西李忠臣的族侄李希烈除了阴谋和空想,一无所长;比起吴少诚,他的义弟吴少阳器局狭隘,过于阴柔;如果说吴少阳还有“为治尚宽易”的优点,他的儿子吴元济却是一个色厉内荏的猥琐角色;平卢李正己豪迈过人,可儿子李纳没有继承他的勇武。从李纳到李师古,再到李师道,这个高句丽家族日薄西山——你看,那英雄主义正在溃败。任何时候都不要低估安逸的富贵生活的销蚀力。我们感慨过,一个又一个枭雄的家族风流不再,在富贵生活中迅速腐朽下去。颓败的家族史话,却反衬出天地间有一个家族,只有这一个家族,是如此不凡。

  “四王二帝”之乱中,王武俊、朱滔这两个河北枭雄翻脸。前者曾经说过一句话:“二百年天子吾不能臣,岂能臣此田舍儿(朱滔)乎!”

  就像王武俊所说的,二百年了!那个生龙活虎的家族被禁锢在宫墙内整整二百年了!唐高祖的神话已经消散,唐太宗的光芒渐渐黯淡,就连唐玄宗的盛世也恍如春梦。当我们以为它将就此在凄风苦雨中沉沦,它却又一次生机勃发。李虎为它带来盎然生气的时候,我们对这个家族的生命力还没有深刻的体会。夜色渐浓的时候,我们却深切地感受到蕴藏在血脉里的底气。

  和秦王破阵时在枪林箭雨中一马当先的传奇不同,李纯一直蜗居在大明宫中。自从洛阳残破后,大唐天子除非流亡,就很少离开过长安。可是,这并不妨碍他在风雨愆岁的晚唐背景下,书写如此恢弘的一段家国演义!

  九重青锁闼,百尺碧云楼,走出了一个众声颂扬的李纯——长安最后的王气,在历史天空中凝结成如此伟岸的形象。在他面前,几乎已没剩下什么对手,枭雄遁形,豪杰雌服——李氏家族,将河北枭雄都当成了自己的陪衬物,用他们昙花一现的短篇传奇,来衬托自己的宏大叙事。

  可再跌宕的主线、再铺张的情节,都在元和十五年春的潇潇夜雨中,不可挽回地滑向它的尾声。就像玄都观里桃花烂漫,却终将在春风中成为回忆。

  刘禹锡从“紫陌红尘拂面来”的繁华表象下体会到一丝凶兆。玄都观的种桃道士经常端着酒壶,醉醺醺地斜躺在桃花下。他曾种出了一片繁花似锦的春天,却在春色里失去了自己。他没有了往日的勤勉,放纵的生活伤害了他的身体,一点不易觉察的死灰色隐约出现在眉眼间。诗人眼前,浮现出多年后的景象:种桃道士已死,玄都观里一派破落。百亩桃花林“荡然无复一树,唯兔葵、燕麦动摇于春风”。

  有人说,李纯就是那位种桃的道士。

  今夜的长安如此深沉,仿佛四十几年前那个风雨旧墟的夜晚。还记得那一夜么?“一个孩子开始了对黑夜不可名状的恐惧”。今夜,他终于知道他恐惧的原因了。飕飕雨声中,传来最后的呐喊声:

  李纯死了!

  从凤凰涅槃式的元和中兴,到无可奈何花落去——这个家族难道将就此转身?

  踌躇之后,我决定从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,一个漆黑的深夜开讲。选择一次事故,开始述说一段名为“元和宫变”的故事。它有如一朵诡异的夜海棠,被朱红的茎从雕栏玉砌的石础下悄然托出,绽放在青烟灰雾缭绕的长安,也绽放在因关注往事而深邃的目光里。新、旧唐书对它都只是一笔带过。可我们还是要推敲手头的一点文字,试图勾勒出一个可能的真相来——剥开一片片滚动着血珠的花瓣,去寻找血腥气息的源头——那一点历史真相的蕊。